「新年好。」
贺敏站在院子里,脚下仿佛生了根,整个人被牢牢定在原地。
醒著还是做梦?
十根手指还保持著揉眼睛的姿势,指缝间有光,刺的眼眶直发酸。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熟悉的身影还在。
没有消失,没有变成幻觉,没有像无数次梦醒时分那样,一伸手就碎了。
周明远真的来了。
过年最寻常的三字祝福,轻飘飘落进院子里,落在雪地上,落在贺敏心口中央。
砸出一个深不见底的大坑。
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完全说不出话来。
她想说「你怎么来了」,想说「你居然能找到我家」,想说「大过年的你跑这儿来发什么疯」 .…想说的话太多太多,堵在喉咙口挤成一团,谁也动不了。
贺敏站在原地,风往脖子里灌,雪粒子落在发梢,落在肩膀,落在睫毛上。
她一动也不动,怔怔望著周明远。
中年妇女刘春玲站在旁边,看了看女儿贺敏,又看了看风尘仆仆的年轻人。
夹在两人的沉默中间,她好像明白了些什么。
「那个..」
刘春玲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
「进屋坐吧,外头冷。」
贺敏这才回过神来。
迎向周明远笑吟吟望著自己的眼神,心头忽然一酸。
「进来吧。」
她别过头去,悄悄吸了吸鼻子。
屋里的陈设简单直接。
一张旧桌子,几把旧椅子,墙上贴著几张微微发黄的奖状,基本都是贺敏的名字。
周明远找了个椅子坐,椅子腿有点晃,他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才能更稳当。
贺敏坐在他对面,低著头不说话。
刘春玲跟了进来,站在门口,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竟然从气氛里读出了几分尴尬。
她搓了搓手,讪讪笑了一下。
「那个. . ....怎么称呼你?」
「阿姨,我叫周明远,叫我小周就好了。」
周明远大大方方。
「那个小周啊,正好家里也快开饭了,我去厨房看看火,你们聊,你们聊。」
说完,刘春玲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可临走前又回头看了周明远好几眼。
视线里分明带著好奇,也带著一点其他东西。
老板和员工. .
至于过年大老远跑到村里拜访吗?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灶台里的火劈啪作响,隔壁房间不时传来自动笔按压的声音。
贺敏咬著嘴唇,死盯著桌面上的塑料布,塑料布下面压著旧报纸。
小助理的新年美甲,不知道什么时候卸的一干二净。
指尖悄悄抠著塑料布边缘,一下,一下,又一下。
周明远也没主动开口,两人对坐在空气里。
过了一会儿,贺敏终于抬起头望了过来。
「你.」
一双眸子分明有东西在打转,可女孩的声音却依然稳定。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啊。」
周明远笑了笑,自己倒了杯茶水。
「看我?」
说到这里,贺敏的声音有些发抖。
「那你怎么找到我家里的?」
「你给家里寄过东西,各种证件上也有地址,问著问著就找到了呗。」
男人一副轻描淡写的样子。
贺敏绞著手指,樱唇抿成一道细线。
自己家有多难找,有多偏僻,别人不知道她还不知道吗?
「大过年从辽城跑到贺家沟,坐飞机,坐火车,坐汽车,再走二里地山路,就为了看看我?」小助理的声音有点稳不住了。
「对啊。」
周明远点点头。
「你知不知道这儿有多远?」
「知道。」
「你知不知道路有多难走?」
「知道。」
「你知不知道 ..」
她用力搓了搓脸颊,有点说不下去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贺敏才又重新调整好情绪,小声说道。
「你.....你头发和衣服都弄脏了。」
「无所谓啊。」
周明远咧嘴一笑,挠了挠头,干脆又把外套脱下来,挂到衣架上。
贺敏别过头去,不敢看他。
呼气,吸气,控制住,过年是开心的日子,重逢也是。
千万不要失态。
女孩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
过了半分钟功夫,贺敏突然想起了什么,站起身来。
「你还没吃东西吧?」
「啊...对。」
周明远也没多想,点了点头。
「上车饺子下车面,我去给你下碗面条。」
贺敏挽起衣袖,没等他回答,掀开门帘向著厨房方向走去。
门帘在身后落下,隔绝了堂屋里的一切。
四周热气腾腾,灶膛烧的正旺。
大铁锅里咕嘟咕嘟煮著什么,香味飘满整个厨房。
刘春玲正站在灶台前,一手拿著锅铲,一手扶著锅沿,往锅里撒盐。
额头噙著细密的汗,肌肤也被灶火点亮。
「正好,饭快好了,你去叫你爸回来吃饭,顺便把磊磊喊出来,别老闷在屋里写作业。」
听见脚步声,刘春玲回过头,看见女儿进来,笑了一下。
不过贺敏没动。
她站在厨房门口,按了按喉咙,只觉得嗓子发紧。
「妈。」
女孩喊了一声。
刘春玲又回过头,这次看清了女儿的表情。
「咋了?」
她愣了一下。
「那个..」
贺敏小声说道。
「我想给他下碗面。」
「谁?」
刘春玲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屋里那个,我们公司老板。」
刘春玲手上的动作停了。
「他不是刚来吗?我这饭都快好了。」
刘春玲指了指锅里的菜。
「炖了肉,多炒了几道菜,加双筷子也够吃的。」
「我知道」
贺敏用力点点头,向前走了两步。
「我想专门给他再下碗面。」
刘春玲没接话,打量著面前有些反常的女儿。
贺敏被看的有点不自在,低下头,盯著地上的柴火。
「行,你下吧。」
她把手里的锅铲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弯腰从柜子里取出面。
说完,刘春玲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著女儿。
「敏敏。」
「嗯?」
贺敏扭过头来。
「你和你们老板. .....」
刘春玲本想问些什么,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最后通通化成了叮嘱。
「柜子里有肉,你自己看著放点。」
「我去找你爸爸了。」
于是,厨房里只剩下贺敏自己。
她站在灶台前,盯著大铁锅发了会呆。
锅里的菜炖得差不多了,猪肉炖粉条,经典的招牌过年菜。
粉条是自家做的,猪肉也是自家年猪,炖了一下午,肉烂汤浓,香味扑鼻。
旁边的小锅里还焖著一锅米饭,白花花冒著热气。
另外几道菜早就出锅摆在旁边,妈妈已经把一切准备好了。
一家四口的饭,哪怕多位客人,也是够够的。
「呼.....」
贺敏深吸一口长气,不再胡思乱想,开始动手。
上车饺子下车面,与其说是给周明远一点点仪式感,不如说她想找到一方小天地,抓紧整理情绪。她先把刘春玲做好的菜挪到一边,腾出锅来。
然后从水缸里舀水倒进锅里,盖上锅盖等著水开。
灶膛里的炉火很旺,水很快就热了。
她蹲下身又添了几根柴,火苗窜起来舔著锅底,映的脸颊一片绯红。
等水开的时候,她去案板上准备东西。
面是现成的,妈妈昨天刚擀的,宽宽的手工面晾在案板上,撒了薄薄一层玉米面防止粘连。她拿了一撮,放在手心里掂了掂,觉得够了,又拿了一撮。
肉呢?
她打开碗柜,看见里面有一碗红烧肉。
她端出来,想了想,又放了回去。
太腻了。
作为助理,当然知道老板没那么爱吃。
她改拿了块腊肉。
自家腌的腊肉,挂了一冬天,风吹日晒,熏得黑里透红,切开来肥瘦相间,晶莹剔透。
她拿起刀,把腊肉切成薄片,然后往锅里下面。
手工面下进沸水里,浮浮沉沉,在水花里翻滚打著转,仿佛一群白色的鱼。
灶火映在女孩脸上,明明灭灭。
每一步都做得仔仔细细,不让自己停下。
因为贺敏知道,只要一停,情绪就会决堤般涌上胸腔。
堵在喉咙口的,压在眼眶里的,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拚命忍著的。
忍耐。
也许成长就是恒久忍耐。
从什么时候开始学会这些的?
其实贺敏自己也说不清。
她一直紧绷,一直强撑,一直在告诉自己不能松,不能垮,不能让别人看出来。
因为她背后只有小小的自己。
锅里的面翻滚不停,水蒸气扑在脸上,悄悄模糊了视线。
贺敏眨了眨眼,有雾从眼角滑下来,带著温度落在锅里,然后消失不见。
不...
这,这好像不是雾气。
她按住胸口,想忍住这股子凭空而来的情绪。
可身子完全不听使唤,越聚越多,越聚越满,开始往外涌。
女孩仰起脖颈,眼眶泛红,死死盯著黑乎乎的房梁。
房梁上挂著腊肉和干辣椒,挂了一整个冬天。
这些是她从小就看著的东西,一直看了二十几年。
没错。
如果真的有一天坚持不住,回到贺家沟也许才是自己的宿命。
贺敏使劲晃了晃脑袋,想把奇奇怪怪的思绪从脑袋里赶走,用力咬著嘴唇,不让自己出声。为什么这么想哭?
贺敏!
你为什么这么想哭?
不能哭。
不要在家里哭啊。
可热意太满了,满到她的眼眶装不下。
仰著脖颈也没用,泪水划过脸颊,自由落体掉到灶台上。
一滴。
两滴。
三滴。
她把厨具换到左手,抬起右手去擦。
可一只手根本擦不完。
像是积蓄了太久的洪水,终于找到了缺口,怎么都堵不住。
她低下头,盯著锅里翻滚的面条,肩膀开始发抖。
妆不会哭花了吧?
不对..
自己是在家里,今天压根没化妆。
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
想到这里,贺敏干脆蹲在地上,再也无法克制情绪,脸颊埋在膝盖里。
肩膀宛若风中树叶,雨中小草,飘摇又脆弱。
她咬著嘴唇,竭力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眼泪一点都不听使唤。
一颗一颗,一串一串,一行一行,争先恐后往外涌,落在灶台中央,落在案板边缘,落在那些切好的葱花上,泅开一小块一小块的深色。
贺敏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她很少哭鼻子的。
她从小就知道流眼泪没有用,所以把所有情绪都藏在心底。
她不喜欢哭的。
因为哭从来都没有用。
哭完了,路还是要自己走,事还是要自己做,生活还是要自己扛。
努力到无能为力,拚搏到感动自己。
这才是她的座右铭。
可现在呢?
灶膛里的火劈里啪啦,锅里的面咕嘟咕嘟翻滚,厨房里只有一个人。
门帘隔开一片小小天地。
她想起小时候,走著泥泞山路去上学。
冬天冷,脚冻的生疼,走到学校都缓不过来。
她从来不跟爸妈说,说出来也改变不了什么。
路还是要走,学还是要上,她必须靠自己走出大山。
她又想起自己终于考到了全镇第一。
那天爸爸喝了半斤白酒,妈妈哭了半宿,高兴的说不出话来。
她抿著嘴,自己却没什么感觉。
因为这只是第一步,为了实现目标,后面还有好长好长的路要走。
她想起第一次去江城。
火车开动的那一刻,她看著爸爸妈妈挥舞的手臂,望著窗外越来越远的群山,山峦一点点变小变淡,最后消失不见。
鼻子酸了一路,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想起那些加班到凌晨的日子。
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对著电脑屏幕,困得睁不开眼。
冲了一杯又一杯咖啡,硬撑著把工作做完。
第二天还要照常出现在工位上,变成老板喜欢的精致模样。
她一直觉得自己不够好。
相比老板身边的其他女孩子,自己什么都没有。
没有惊艳的脸蛋,没有完美的身材,没有独到的气质,也没有冠绝的才艺。
当个助理,做好工具人,安安静静陪在他身边就蛮好。
至于其他的. ..…
自己想都不敢想。
眼泪顺著指缝向下,贺敏用手死死按住双颊,肩膀筛糠般抖个不停。
堵了太久的东西,压了太久的情绪,一直憋在心底的创伤,此刻全部涌了出来。
肆无忌惮,逆流成河。
大年初二,相隔千里,穿越天空铁轨,踏平山川雪地。
他居然会来贺家沟拜年。
他真的来了。
其实..
其实。
其实!
其实他也有一点点在乎自己,对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眼泪彻底一泻千里,堤坝溃不成军。
锅里的面早就煮过头了。
可贺敏顾不上那些,她只是捂著脸,蹲下又站起,任由眼泪流个不停。
不知道过了多久,面颊上多了两串泪痕。
她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
袖子差点湿透,脸上还是湿漉漉的。
她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然后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冷水,洗了把脸。
水冰凉刺骨,激的人打了个寒颤。
她洗了一遍,又洗了一遍,直到脸上的泪痕洗得干干净净,眼睛也没那么红了。
女孩才回到灶台前,准备整理后续。
面已经煮烂了,软塌塌浮在水面上,不成样子。
可仪式感还是要有的。
贺敏拿起漏勺,把面捞起来,小心翼翼盛进碗里。
面的卖相一般般,但. ...…
应该没关系。
她浇上臊子汤,铺上切好的腊肉片,撒上葱花。
一碗面终究还是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女孩端好面,掀开门帘,走进堂屋。
周明远还坐在椅子上,看见她进来,很快抬起头。
「喏。」
贺敏停住脚步,莞尔一笑。
「一碗下车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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