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好吃!」
臊子面,粗瓷碗。
白底蓝边,碗口磕了个小缺口,不乏岁月痕迹。
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窗外还在下雪,细细密密的雪粒落在玻璃上,轻微的沙沙响。
薄薄一层白,映著屋里昏黄的灯光。
别管面煮没煮烂,周明远依然吃得很香。
大口大口,头也没抬。
他是真的饿了。
从早上到现在,就吃了几个秦燕塞的煮鸡蛋,一路飞机火车汽车三轮车再加二里地山路,折腾了大半天,早就饿的前胸贴后背。
普普通通的臊子面在他面前,和山珍海味也没多大区别。
就在这时,门帘又掀开了。
刘春玲端著菜走进来,身后跟著一个半大小子,瘦瘦的戴著眼镜,眼睛滴溜溜转。
很显然,这是贺敏的弟弟贺磊。
「饭好了~」
贺磊站在旁边,偷偷打量著周明远。
这个城里来的老板,穿著体面,长得精神,说话和气,看著比他想像中年轻多了。
他想起刚才从门缝里看见的那一幕。
姐姐端著面出来,站在旁边看著男人吃面,眸子里藏著他前所未见的神情。
「磊磊,愣著干啥?去叫你爸回来吃饭!」
刘春玲拍了拍贺磊肩膀。
大男孩回过神来,应了一声。
「哦,好!」
一溜烟跑了出去。
不一会儿,院子里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爸,你咋才回来?人家都等半天了。」
「等啥等,我不是去办正事了吗?」
门帘掀开,一位中年男人走了进来,身后跟著贺磊。
贺国龙四十多岁,个子不高,有一种常年干农活练出来的壮实。
皮肤黝黑粗糙,眉眼间皱纹像刀刻一样,被山风和岁月一起雕琢了几十年。
他穿著件旧棉袄,袖口磨得发白,有几处还打著补丁。
贺国龙一进门,目光就落在周明远身上。
周明远站起身来,客气点头:「叔叔好。」
贺国龙打量著他,视线里满是山里人特有的警惕。
「这位是?」
贺国龙看向自家媳妇。
刘春玲正从厨房里出来,手里端著碗汤,解释道。
「这是敏敏的老板,过来看看她。」
贺国龙愣了一下,又把目光转回周明远身上,重新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老板?」
中年男人把这两个字咬得很重,疑惑道。
「大过年的. ..」
「对,我有点事出差顺路,刚好过来给叔叔阿姨拜个年。」
周明远笑了笑,从容应对。
「顺路?」
贺国龙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没再说什么,走到桌边坐下。
去哪个地方出差,能跟这鸟不拉屎的贺家沟顺路?
刘春玲把菜和汤放在桌子中间,招呼大家。
「坐吧坐吧,都坐下吃饭。」
「贺国龙你也是,大过年的往外跑,人家客人都等半天了。」
贺国龙没接话,只是从妻子手中接过筷子。
「你刚吃完面,少盛一点?」
这时贺敏从厨房里出来,端著一盆米饭,挨个给大家盛饭。
盛到周明远的时候,她小声叮嘱道。
「行。」
周明远点点头。
贺敏习惯性地给老板盛了小半碗,顺手倒了杯水,一块放在他面前。
贺国龙看著这一幕,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目光在女儿和年轻人之间转了一圈,没吭声。
一家人围坐在桌边。
桌子是老式的八仙桌,漆面已经斑驳,擦的倒是很干净。
桌上摆著七八个碗碟,猪肉炖粉条热气腾腾,盛在一个大碗里。
几盘菜码的整整齐齐,还有一碗刚炖好的老母鸡汤,上面飘著一层金黄色油花。
「多吃点,农村没什么好菜,你别不习惯。」
刘春玲把菜往周明远面前推了推,热情极了。
「阿姨你太客气了,这种风味我们在城里可吃不到。」
周明远拿起筷子,马上尝了一口表示肯定。
「真的?」
刘春玲脸上绽开笑容。
「那你就多吃点。」
贺国龙给自己倒了杯酒,先是抿了抿,然后目光落在周明远身上,也给年轻人倒了一杯。
「周总.」
他称呼的很正式,把酒杯推了过去。
「你是做什么生意的?」
「我主要是文化传媒方面的,还有一个法律咨询公司。」
周明远放下筷子,跟对方轻轻碰了一下。
「文化传媒?」
贺国龙咀嚼著这几个字,显然不太理解。
「那是干啥的?」
「就是做一些内容创作,比如组织拍摄,文案策划之类的。」
周明远尽量解释的通俗易懂。
「法律咨询公司主要是帮人处理一些法律问题。」
「法律咨询?」
贺国龙眼睛亮了一下。
他知道自家女儿是法学生,在南湖大学读法律专业。
「那不就是律师?」
「差不多吧。」
周明远咧嘴一笑,也没反驳。
「周总你们公司有多少人?」
贺国龙清了清嗓子,又追问道。
「传媒公司大概有一百多号人吧,法律咨询公司相对少一点。」
周明远轻描淡写道。
这么多?
贺国龙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
几十个人的公司县城压根没有,哪怕在LN市,也已经算是很大的买卖了。
上百人什么概念?
他不由得又打量了周明远一眼。
这年轻人,看著也就二十出头,居然开了两家公司,管著上百号人?
「那敏敏在你那儿,是做什么的?」
贺国龙又跟周明远碰了碰杯,继续问道。
「助理。」
周明远言简意赅。
「贺敏是我的助理,帮我处理各种日常事务。」
「助理. .」
贺国龙咀嚼著这两个字。
「她表现还可以吧?这孩子从小就实诚,干活不知道惜力。」
周明远没答话,余光望向左手边的贺敏。
小助理埋著头吃饭,一副乖巧的模样,可筷子偏偏停在碗里半天没动。
「非常棒。」
周明远主动端起酒杯。
「贺叔,她干的特别好。」
「我交给她的事,没有一件办砸的,而且她学东西快,很多事一点就通,比一般人强太多了。」「来贺叔,我敬你一个。」
贺国龙听著听著,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不少,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抹骄傲。
「敏敏特别懂事,从来不用人操心,上学的时候成绩也好,年年拿奖状,你看那墙_.. . .」刘春玲也乐成了花,在旁边插嘴。
她指了指墙上的奖状,语气里满是自豪。
「都是她的,从小学到高中,一张都没落下。」
「我们敏敏可是全镇第一名呢。」
贺国龙仰起脖子,一饮而尽。
「那年考去江城,录取通知书下来的时候,全村人都来送她,比过年还热闹。」
「她还当过学生会主席,确实特别优秀。」
「叔叔阿姨,你们还不知道吧?她在我们学校的时候. . .」
周明远接过话头,边吃边喝。
尽管贺国龙跟刘春玲普通话说起来没那么流利,也还是很快跟面前的年轻人打成了一片。
要说对自家女儿的了解,谁又能比得过朝夕相处的老板呢?
贺敏全程听著周明远和父母的沟通,低头小口小口吃这东西,面颊在昏黄的灯光下不太分明,耳根子烫得厉害。
贺磊在旁边扒饭,眼睛一直在周明远和姐姐之间来回转。
他想起刚才看见的那一幕,心里痒痒的,想问点什么,又不敢开口,只能闷头吃饭。
刘春玲又给周明远夹了一筷子菜,开始聊起家常。
「周总你家里几口人?」
「三口,我爸妈和我。」
周明远回应道。
「过年不用陪家人走亲戚吗?」
「工作重要。」
「毕竟是当老板的啊. ....」
刘春玲肃然起敬,忍不住问道。
「周总你今年多大了?看著挺年轻的。」
「过了年十九岁了。」
「多少?」
刘春玲愣了一下,旁边的贺国龙差点把酒喷出来。
十九岁就当老板了?
他们十九岁的时候,还在跟著爸妈在地里打滚,一年到头也挣不了几个钱。
最让人绷不住的是,周明远跟自家小儿子. .. .…
根本就是同龄人啊!
贺磊今年读高三,农村上学晚,算起来也只比周明远小上一两岁。
「年轻有为...,年轻有为。」
贺国龙半天没说出一句话,干咳几下,重新端起酒杯。
「来,喝一个。」
「好嘞,贺叔你慢点喝。」
周明远笑著点点头,来者不拒。
这酒是自家酿的苞谷酒,烈得很,一口下去,从嗓子眼一直烧到胃里。
贺敏在旁边看著,心里有点紧张。
她知道爸爸的酒量,也知道他喝了酒之后话就多。
她只希望爸爸别问太多,别问得太细,别问出什么不该问的。
可贺国龙喝了酒,话果然多了起来。
「周总!」
他又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开口问道。
「你们公司待遇怎么样?敏敏在那边,我们也不了解,就听她说还行。」
「年底有奖金,平时加班有加班费,逢年过节福利也不少。」
「算是还行。」
周明远想了想,谦虚道。
「那敏敏一个月能拿多少?大概就行,我们就是心里有个数。」
贺国龙脸上的皱纹绽开,又紧接著追问。
「爸!」
贺敏忍不住抬起头,瞪了他一眼。
「咋了?问问不行?你是我们闺女,问问你工资还不行了?」
贺国龙也瞪了回去。
「叔叔,具体多少我不好说,毕竟这是员工的隐私。」
周明远能在律师圈子里混出个名堂,情商自然是不在话下。
要不要向原生家庭透露100%的工资?
这对很多人来说,都是个相对困难的命题。
「但我可以告诉您,贺敏的工资在同行业里偏高,养活自己不成问题,隔三差五还能帮衬帮衬家里。」「哦..」
贺国龙听著,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他看了看贺敏,又看了看周明远,有些不好意思。
「那她以后……能一直干下去不?我是说你这公司,稳不稳当?」
「放心吧贺叔。」
周明远笑著拍拍胸脯。
「稳当。」
「只要她愿意,就能干一辈子。」
「而且以她的能力,去哪里都稳当。」
坐在一旁的贺敏抿著嘴没说话。
刘春玲在旁边听著,脸上也露出笑容。
她给周明远又夹了一筷子菜,笑眯眯道。
「吃菜吃菜,别光顾著说话。」
「周总你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贺国龙又喝了一大口酒,转向贺敏。
「我们家敏敏就是孝顺,今年带回来了不少钱,说什么都要帮衬家里。」
贺国龙补充道。
「我今天出去,就是联系装修队去了。」
「年后就能开工,把咱这老房子好好拾掇拾掇,墙上这些奖状,到时候得好好收著,别弄坏了。」刘春玲接话:「可不是嘛,这房子都多少年了,还是你爷爷那辈盖的。墙都裂了,屋顶也漏雨,早该修了。就是一直没钱,拖到现在。」
贺国龙看著贺敏,眼里带著欣慰。
「这回多亏了敏敏,拿钱回来,咱家也能风光风光。等修好了,村里人来了,也有面子。」「爸,这有什么好说的. . .」
贺敏摆摆手,不想继续深聊这个话题。
「哎,对了。」
贺国龙在旁边又喝了口酒,忽然问道。
「周总,你结婚了吗?」
「啊?」
周明远怔了怔:「没有。」
「叔,我还没到法定结婚年龄. . . . .」
「有对象没?」
「爸!」
贺敏这下彻底忍不住了,赶紧对贺国龙使眼色。
「好好好,不问了不问了。」
贺国龙抬起手擦了擦嘴角,目光在周明远和女儿之间转了一圈,没再问下去。
「贺国龙你喝多了吧?问这些干啥?人家周总大老远跑一趟,是来看敏敏的,又不是来让你查户口的。」
刘春玲赶紧在旁边打圆场。
贺国龙哼了一声没说话,自顾自喝了口酒。
贺敏死死捏著毛衣一角,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顺便让亲爹少说两句。
贺磊在旁边观察著姐姐的反应,只觉得新鲜和好笑。
「周总别理他,他喝多了就这样,你吃你的。」
刘春玲撇了撇嘴,赶紧把话题拉了回来。
周明远笑著应了,继续吃菜。
一顿饭,就在这样你来我往的问答中继续著。
贺国龙倒也没闲著,又问了几个问题。
比如公司在哪里租的办公室,贺敏的日常生活,加班多不多,过年放几天假。
刘春玲也时不时插几句嘴,问一些家长里短。
你们那儿过年热闹不,辽城有什么特产,你妈平时做什么菜。
周明远耐心极了,不但有问必答,偶尔还反问几句。
问问二老家里的情况,问问去年的收成,顺便再关心关心贺磊的学习。
想想还有些违和感。
他自己跟贺磊就是同龄人,这会儿偏偏像是真正的大人一样,足足比贺磊高了一个辈分在说话。贺磊被问到时有点紧张,但很快放松下来。
毕竟这个周总说话和气,不像老板,倒像个大哥哥。
贺敏坐在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抬头看周明远一眼,又飞快地移开目光。
她的耳朵一直红著,脸上的红晕就没退下去过。
不知不觉,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贺国龙的脸红红的,话也越来越多。
他开始讲这些年种地的辛苦,讲供贺敏上大学不容易,讲贺敏从小就懂事,学习从来不用人操心。「那时候家里穷。」
中年男人揉了揉眼眶。
「供敏敏上学,砸锅卖铁也供,她就争气,考上了,还是大城市的学校。」
「通知书下来那天,我跟她妈喝了半斤酒,哭了半宿。」
刘春玲在旁边听著,也跟著动容。
贺敏低著头,筷子停在碗里,一动不动。
周明远认真听著,没有插话,只是偶尔点点头。
贺国龙显然是许久没有讲过心里话了,一说起来就停不下来。
「她去江城上学,我们送她到县城火车站。」
「那年火车经停县城太短,怕她赶不上,只能先坐汽车去市里转。」
「她一个人,背著个大包就去了,我站在原地看著车开走,心里空落落的。」
「那时候就想,这孩子,以后就飞出去了,再也回不来了。」
他说著,声音有点哽咽。
「行了行了,别说了大过年的,真喝多了?」
刘春玲在旁边拍拍他的背,劝阻道。
「敏敏,你在外面累不累?跟爸说实话。」
贺国龙看著女儿,眼里满是心疼。
「不累..」
一边是周明远,一边是自己的爸爸。
怎么画风突然转向了煽情时刻?
贺敏深吸一口长气,摇摇头,挤出一丝笑容。
「爸,我真不累。」
「骗人。」
贺国龙完全不信。
「你瘦了,脸色也不太好,刚回来那天眼底都是青的,你在外面肯定累。」
贺敏不说话了,只是咬著嘴唇。
贺国龙又看向周明远。
「周总。」
「敏敏在你那儿干活,拜托你多关照关照她。」
「她从小就拚,你得看著她点,别让她太累。」
「贺叔放心,我知道。」
周明远放下筷子,认真点头。
贺国龙又喝了一口酒,忽然笑了。
「刚才还叫周总,现在想想,叫啥周总,多见外。」
他说。
「你是敏敏的老板,也是客人,来了就是客。以后就叫你小周吧,行不?」
「行,叔叔怎么叫都行。」
周明远咧开嘴,爽快应著。
「对,叫小周亲切,周总周总的,太生分了。」
刘春玲在旁边也笑了。
贺敏看著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异样的感觉。
爸爸那么客套的人,酒过三巡竞然开始叫他小周了。
这是..
把周明远当成了自己人?
她不由得晃了晃脑袋,把多余的思绪赶了出去。
「周哥,你还会再来吗?」
安静了一整晚的贺磊,在旁边小心翼翼地开口说道。
「有机会就来。」
周明远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贺敏。
「那下次来,我带你去山上玩,我们这儿山可好看了,夏天的时候漫山遍野都是花。」
贺磊眼睛亮了。
「好,你先好好复习高考,一言为定。」
周明远拍了拍贺磊肩膀。
一顿饭吃了快两个小时。
菜吃得差不多了,酒也喝得差不多了。
贺国龙的脸上红扑扑的,眼睛有点迷离,靠在椅子上,嘴里还在嘟囔著什么。
刘春玲收拾碗筷,贺敏帮忙。
说起来,不过是顿普普通通的家宴,可周明远轻而易举获得了所有人的好感。
爸爸觉得他年轻有为,妈妈觉得他谦逊低调,就连弟弟也对他印象极佳。
贺敏一边擦著桌子,一边心里酸酸甜甜的,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贺磊被赶去写作业,临走前还恋恋不舍看了周明远一眼。
周明远刚站起身来,被刘春玲拦下了。
「小周你是客人,好好休息一下吧。」
聊了这么长时间,语气里已经没有了刚开始的生分。
「跑那么远的路,肯定累坏了。」
「等下让敏敏陪你出去走走。」
周明远只好又坐回椅子上。
炉子里的火劈啪响著,映得墙上的人影忽明忽暗。
窗外的雪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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