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允秩的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要扯出一抹平日里惯用的痞笑,可那唇角刚刚扬起,便又无力地落了下去。
喉咙里泛起一阵干涩与苦咸。
他有些自嘲地闭了闭眼。
沈允秩啊沈允秩,你自诩风流半生,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可如今,你却在一口破山洞里,对一个连来历都说不清楚的小丫头动了心。
更可笑的是,你甚至还没来得及将这份心思宣之于口,便已经看清了结局。
因为她不是他该动心思的人!
可他还是只觉得胸口那处原本已经止了血的伤口,又开始尖锐地疼了起来。
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夹杂着浓浓的嫉妒,却又在对上谢悸的眼神时,化作了无力的妥协。
“咳……”
沈允秩忍不住低低地咳嗽了一声,牵动了伤口,疼得他眉头紧锁。
他缓缓睁开眼,自嘲地笑了一声,将头无力地靠回了坚硬的石壁上。
罢了。
终究是迟了一步。
这份刚刚在生死边缘萌芽、还未来得及承接阳光的心思,或许……注定只能在这阴暗潮湿的崖底山洞里,伴随着这袅袅散去的黑烟。
永远地埋葬在心底最深处了。
车轮辚辚,碾过铺满碎石与枯枝的山路,发出沉闷而单调的声响。
狭窄的车厢内,气氛凝滞得如同结了冰。
谢悸沉如水。
他一言不发地自暗格中取出一件崭新的玄色狐裘披风,不由分说地将孟小七裹了个严严实实。
“喝了。”
一碗热气腾腾、辛辣微甜的姜汤被递到了孟小七面前,紧接着,还有一碟精致软糯的桂花糕。
孟小七缩在车厢最角落里,捧着白瓷碗,小口小口地抿着。
她实在是累极了,昨夜在鬼门关前硬生生走了一遭,此刻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下来,温热的姜汤落入腹中,熏得她眼皮直打架。
她甚至没来得及细想谢悸的冷脸,便歪着脑袋,抱着那件宽大的狐裘,沉沉地睡了过去。
待她呼吸渐趋平稳,谢悸才缓缓抬起眼睫。
他的目光从孟小七的脸上移开,转而落在了对面半躺着的沈允秩身上。
“怎么回事?”谢悸压低了声音,语调听不出喜怒,却沉重得压人。
沈允秩面色惨白如纸,因着失血过多,连唇色都淡得近乎透明。
他自嘲地苦笑了一声,扯动了胸口的伤势,忍不住低低咳嗽了几声。
“还能是怎么回事……”沈允秩缓过一口气,声音沙哑。
“东宫派了死士。太子这次是铁了心要保韩世宽,我刚截下人,就撞上了他们。一路追杀,若非我命大,这会儿你只能去崖底替我收尸了。”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睡熟的孟小七,眼底深处闪过一抹极复杂的幽光。
到底,他还是隐去了孟小七坠崖时主动拽住他的细节,只虚弱地扯了扯嘴角:“情急之下,马车失控,我与孟姑娘一同坠了崖。也是赶了巧,若非她那点子微末的力气将我从水潭里拖出来,我撑不到你来。”
谢悸的眸色骤然一深。
他藏在袖中的手指缓缓收紧。
“你是怎么遇上她的?”
沈允秩苦笑:“我讨回京郊,伤重昏迷被她捡到的!”
谢悸闻言便没有再问。
“太子……”谢悸冷哼一声。
“他这次出手的速度,倒是快得不合常理。看来,这背后有高人指点啊。”
沈允秩一惊,顾不得胸口的疼痛,微微直起身子:“高人?你是说……这背后另有乾坤?不是太子自个儿的主意?”
“就凭李承那草包脑子?”谢悸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眼神阴鸷。
“他若真有这般未雨绸缪的算计,也不至于在朝堂上被压得喘不过气来。暗中派死士护送韩世宽,这等一石二鸟的手段,绝非出自他手。”
沈允秩默然。
他深知谢悸对朝局的掌控,既然谢悸这么说,那东宫背后定然是多了一位了不得的谋士。
“罢了,好在事情已经办成。”沈允秩吐出一口浊气,疲惫地靠回软垫上。
“我们的人已经易容成韩世宽的模样,顶替他去了儋州上任。短时间内,东宫那边绝不会察觉异样。”
“辛苦了。”谢悸淡淡道,目光扫过他胸前渗出血迹的衣襟。
“你的伤势如何?”
“死不了,阎王爷嫌我烦,没收。”沈允秩浑不在意地笑了笑,可随后,他神色微敛,压低声音道。
“不过,韩世宽这遭出了岔子,太子怕是已经怀疑到你我头上了。”
“怀疑又如何?”谢悸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狂妄而冷漠。
“无凭无据,他能奈我何?”
他看着沈允秩眉头微皱:“只是你这一身伤,若是回了沈家要也不好交代,况且,东宫的眼线如今正盯着各家府邸,你回去养伤,反倒扎眼,会被太子怀疑,不如先住到我府上吧。”
沈允秩微微一怔。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缩在角落里睡着的孟小七。
那股在生死边缘萌芽的、隐秘而酸涩的心思,在这一刻,又悄然在心尖上挠了一下。
“也好。”沈允秩轻声应道,闭上了眼,掩去了眼底那抹自嘲。
马车一路疾驰,终于在黄昏时分,自偏僻的后门悄无声息地驶入了首辅府。
沈安澜早已在后门处等得望眼欲穿。
在瞧见马车停稳的那一瞬,立刻迎了上去。
“小七!”
车帘掀开,瞧见被谢悸抱在怀里、虽满脸脏污却呼吸匀称的孟小七,沈安澜眼眶一热,险些掉下泪来:“阿弥陀佛,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然而,当她看到紧接着被絮白扶下车、浑身是血、面色惨白的沈允秩时。
沈安澜惊呼出声:“沈大人,你……你这是怎么了,怎么伤成这样?”
“阿姐,小点声!”
谢悸抱着孟小七,沉声打断了沈安澜的惊呼。
然后又吩咐:“阿姐,立刻去请严大夫,走暗道,切记避人耳目。允秩受伤的事,绝不能泄露半点风声。”
沈安澜也是个心思通透的,当即强忍住眼泪,连连点头:“好,好,快,先把人抬到偏房去!”
谢悸没有多留,抱着孟小七,一路穿过回廊,径直回了秋水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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