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盏在赵武成额角碎裂开来,温热的茶水混着殷红的鲜血,顺着他惨白的脸颊淌下,显得格外骇人。
“圣驾在此,数万禁军拱卫,你告诉朕,区区几个重伤的死囚,是如何在你的眼皮子底下摸进东宫偏帐,掳走太子妃的?”皇帝指着赵武成的鼻子破口大骂。“今日他们能掳走太子妃,明日是不是就能把刀架在朕的脖子上!你这个统领,究竟是替朕守卫营地,还是替逆贼大开方便之门!”
“臣万死!臣绝无二心啊!”赵武成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叩首,额头在地上撞得砰砰作响。“西山围场地势复杂,那些死囚定是熟悉地形,加之夜色掩护,这才……”
“闭嘴!”皇帝一脚踹在龙案上。
“死囚熟悉地形?难道朕的巡防营都是瞎子不成!”
一旁的太子李承脸色早已惨白如纸。
赵武成是他费尽心机才扶持上去的心腹,更是他掌控京畿兵权的重要棋子。
若赵武成倒了,等于生生折了他一臂!
“父皇息怒!”李承硬着头皮上前,急切地替赵武成开脱。
“赵统领平日里尽忠职守,此番定是那些死囚狡诈,利用了防线漏洞。当务之急,是先救回太子妃,至于失职之罪,容后再议也不迟啊!”
皇帝冷冷地看着李承。
“太子如此急着替他开脱,莫非……这巡防营的‘玩忽职守’,也有你的一份功劳?”
这一句话,重如千钧,直接将李承砸得定在原地,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儿臣不敢!儿臣绝无此意!”李承“噗通”跪倒,再不敢多言半句。
“来人!”李睿彻底失去了耐心,拂袖怒喝。
“剥去赵武成甲胄,即刻打入大牢,严加审讯!朕倒要看看,朕的京畿巡防营到底烂到了什么地步!”
“陛下饶命!殿下救我!殿下——”
赵武成哀嚎着被狼如虎的御林军拖了下去。
主帐内一片死寂,百官屏气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李承双手死死攥着拳头,整个人仿佛丢了魂一般。
谢悸缓缓走了出来。
他神色平静。
“陛下,如今赵统领已然收监,然巡防营群龙无首,西山防线人心惶惶。”谢悸微微躬身,声音低沉清冷。
“贼人藏于暗处,若逼得太紧,恐其狗急跳墙,伤及太子妃娘娘金樽之躯。”
皇帝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疲惫地看向他:“谢卿,依你之见,眼下该如何是好?”
谢悸抬起眼眸,眸光幽深莫测:“臣以为,莫若将计就计。”
“哦?如何将计就计?”
“贼人所求,不过是求陛下一纸诏书,废除人猎。”谢悸不紧不慢地说道。
“陛下不妨假意应允,降旨废止人猎之俗。一则,可安抚狂徒,稳住局势,确保娘娘安全无虞,二则,亦可向天下昭示陛下宽仁爱民、体恤生灵之圣心。待娘娘脱险,再将这伙狂徒一网打尽,明正典刑。如此,既保全了娘娘,也维护了皇室威严,岂非两全其美?”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更是给皇帝递上了一个天大的台阶。
李睿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下来。
他本就不想背负冷酷无情、致儿媳于死地的骂名。
更不想因为一个姜氏而与姜家彻底决裂。
谢悸的“将计就计”,恰好将他的妥协,包装成了“深谋远虑的缓兵之计”。
“那就依谢卿之言。”皇帝长叹一声,仿佛做出了极大的牺牲,沉声道。
“传朕旨意,拟诏!废除人猎!此事,交由谢卿全权负责,务必将太子妃安然带回!”
“臣,领旨。”谢悸垂眸,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父皇!”
李承突然出声。
他看着谢悸,眼中满是不甘与警惕。
他不相信谢悸会这么好心帮他救太子妃。
这其中肯定有诈!
“儿臣愿与首辅大人一同前往!”李承言辞恳切。
“太子妃落入贼手,儿臣心如刀绞。若不能亲临险地,儿臣实在无法安心。求父皇准许儿臣同往,亲手接回太子妃!”
皇帝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他岂能看不出太子的那点小九九?
“准了。”皇帝的声音冷淡至极。
“太子既然有此情义,便同去吧。”
“儿臣遵旨!”
翌日清晨,浓雾锁山。
西山深处的断魂崖,山风呼啸,浓雾如潮水般在万丈深渊上空翻滚,说不出的诡异与凶险。
在“死囚”留下的记号指引下,谢悸与李承率领着精锐御林军,终于赶到了崖顶。
“退后!都给老子退后!”
崖边,几名身穿破烂囚衣、满身是血的“死囚”神色癫狂。
为首之人,正是妄楼的头领所扮,他手中紧握着一柄寒光凛凛的刀,死死抵在姜氏的喉头。
此时的太子妃早已经被吓的神志不清!
她发髻散乱,脸上沾满了泥土与泪水。
身上的华服已被撕扯得破烂不堪,在刺骨的寒风中瑟瑟发抖。
“殿下!救我!救我啊!”一见到李承,太子妃仿佛见到了救命稻草,绝望地尖叫起来。
“爱妃!”李承见状,急忙上前一步,却被那“死囚”首领一声暴喝止住。
“站住!再敢往前一步,老子就带着她一起跳下去!”首领双眼通红,歇斯底里地怒吼。
“我们要的东西呢?狗皇帝的诏书呢?”
谢悸伸手拦住按捺不住的李承,神色冷峻地向前走了半步。
他长身玉立在风雾之中,宛如神祇降世,神色却冷漠得没有一丝温度。
“大昭皇帝圣旨在此。”
谢悸微微扬手。
身旁的絮白立刻上前一步,在呼啸的山风中,猛地展开了那卷明黄色的绢帛。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人猎之俗,暴戾无道,有伤天和。自即日起,大昭境内,永久废除西山人猎之俗!凡有违者,与叛国同罪,严惩不贷!钦此——”
絮白的声音穿透浓雾,在空旷的山谷间不断回荡,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而崖边的“死囚”首领,在听到“永久废除”四个字时,眼中的癫狂之色渐渐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复杂的释然。
他抬起头,隔着漫天的迷雾,遥遥与谢悸对视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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