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味道极淡,寻常人闻不出来,即便闻到了,也只会当是哪位贵女身上沾染的。
可陆秋妍怀着身孕,对这些气味格外敏锐。
她借着净手的由头,去了偏阁,用浸湿的帕子仔仔细细擦了手,又将帕子掩在口鼻处,才重新回到席上。
席间,一位与陆家素来交好的王侍郎家的千金,忽然开了口。
“听说陆老夫人和二夫人在刑部大牢里日子很不好过。”
那位王小姐看着陆秋妍,话里带着几分刺。
“国公夫人如今身份贵重,也不知还记不记得陆家的养育之恩。”
这话一出,暖阁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陆秋妍身上。
这是想拿孝道来压她。
陆秋妍端起手边的茶盏,揭开盖子,吹了吹浮沫。
那里面是她让红袖一早就备好的清水,并非宴上的茶水。
她不急不躁地抿了一口,才慢条斯理地抬眼看向那位王小姐。
“陆家犯的是欺君之罪,国法在上,谁也求不得情。”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王小姐若是觉得陆家冤枉,大可亲自去御前上表,替她们鸣冤。”
“我只是一个被蒙骗了多年的庶女,如今能做的,也只是在府里替她们念几卷经罢了。”
王小姐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被堵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坐在主位上的李明月见她如此油盐不进,藏在宽大袖袍里的手,指甲死死地掐进了掌心。
这个贱人,嘴皮子还是这么利索。
她心中暗恨,随即不动声色地给身旁的贴身丫鬟使了个眼色。
那丫鬟会意,立刻端着一碗刚炖好的燕窝粥,朝着陆秋妍的方向走过来。
走到近前时,那丫鬟脚下忽然一崴,惊呼一声,整个人便朝着陆秋妍的方向摔了过去。
手里那碗滚烫的燕窝粥,直直地朝着陆秋妍微微隆起的小腹泼去。
在场众人皆是惊呼出声。
陆秋妍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
她并未慌乱躲闪,只顺势向侧方轻巧地退了一步。
那一步退得极妙,恰好避开了丫鬟扑过来的身子。
她同时抬起手,用宽大的衣袖轻轻一拂。
那只白玉碗便被一股巧劲带偏了方向,连带着里头的粥水,尽数泼在了光洁如镜的地砖上。
几乎是同一时刻,陆秋妍的手扣住了那丫鬟的手腕。
她借着对方前冲的力道,轻轻一带。
那丫鬟收势不住,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发出一声痛呼。
随着这一摔,一件东西从她的袖中滑落出来,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众人定睛一看,竟是一枚被打磨得极为尖锐的银簪。
簪尖在灯火下,闪着森冷的光。
暖阁内,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明白了,这根本不是什么意外,而是一场蓄意的谋害。
坐在主位上的李明月,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她怎么也没想到,陆秋妍的反应竟会如此之快。
陆秋妍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痛呼的丫鬟,又看了一眼那枚淬着寒光的发簪。
她心里清楚,小郡主今日的手段,绝不止于此。
这又是熏香,又是热粥,又是发簪的,不过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开胃小菜。
这场宴会,恐怕只是为了降低她的防备。
真正要命的杀招,还在后头。
陆秋妍抬起头,目光在暖阁中缓缓扫过,最后落在了窗外一株被白雪覆盖的梅树上。
那树后,似乎有道一闪而过的影子。
她知道,沈玺的人已经将这里发生的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暖阁内无人出声,银簪横在地砖上,尖端映着灯火,叫人不敢细看。
那丫鬟伏在地上,衣袖沾满粥水,手脚乱了章法,连喊冤的话也说不周全。
陆秋妍垂眸片刻,扶着红袖的手俯身,将银簪拾了起来。
簪身纹样繁复,尾端嵌着一粒细小的东珠,寻常富户也未必舍得用。
她将簪子递至红袖面前,问道:“你认得这式样么。”
红袖细看过后,回道:“夫人,这是内廷制式,外头没有这样的东西。”
近处几位夫人搁下茶盏,目光俱落在李明月身上。
陆秋妍将簪子放回案上,朝主位望去。
“想是这婢子收拾东西时错带了主子的首饰,郡主府中规矩严谨,想来不会叫它无故落到旁人袖里。”
李明月捏着帕子,掌中沁出潮意,却还得撑住场面。
“是我治下不严,冲撞了国公夫人,我自会处置她。”
她吩咐婆子将人拖走,那丫鬟挣扎着回头,哭道:“郡主,奴婢当真不知此物从何而来。”
婆子捂住她的嘴,将人带出了暖阁。
陆秋妍重新落座,捧起自带的温水,却未曾饮下。
李明月肯舍出内廷之物,又安排了这场戏,绝不会只为叫她受一场虚惊。
果不其然,茶水尚温,李明月便笑着开了口。
“方才扰了夫人的兴致,我心中过意不去,后园梅花开得正盛,不如过去散散闷气。”
“梅园里已备了暖棚与热酒,夫人赏个脸罢。”
陆秋妍早留意过那条路,廊道狭长,两侧高墙遮目,出了暖阁便少有人能瞧见。
红袖悄悄扯住她的衣袖,掌心发凉。
她拍了拍红袖的手背,道:“既是郡主盛情,我怎好推辞。”
李明月先行引路,步子比先前轻快许多。
出了暖阁,风雪从廊口卷进来,吹得檐下铜铃轻响。
行至转角处,陆秋妍停了下来。
李明月回首看她,问道:“夫人怎么不走了。”
陆秋妍抚过腕上暖玉,望着她道:“方才那枚簪子,我替郡主遮了过去。”
“可席上那么多双眼睛,旁人回府后说些什么,我拦不住。”
李明月脸上的笑挂不住了,盯着她道:“你想要什么。”
“我只想问一句,郡主为何处处与我为难。”
廊外风声渐急,李明月没有答话。
陆秋妍便替她点破了那层窗纸。
“是为了沈玺。”
李明月抬起下巴,话里带着积压多时的怨气。
“你这样的出身,也配占着国公夫人的位子。”
陆秋妍听罢,只觉得这场争执可笑又可悲。
“我嫁给他,凭的是当年救他性命的人,是我。”
李明月手中的帕子落在雪水未干的青砖上。
她一直以为,陆秋妍不过借着恩人的名头进了国公府。
原来她苦苦求不得的那个人,自始至终都将真正的恩人留在身边。
陆秋妍不愿再与她纠缠,转身往暖阁方向走去。
“天寒路滑,我不去梅园了,郡主自便。”
红袖连忙跟上,扶稳她的手臂。
经过廊道拐角时,陆秋妍瞥见两个粗壮婆子守在暗处,食盒提在手上,脚下却未沾厨房的泥水。
她收回视线,步子未乱。
若方才真入了梅园,那两人手里的食盒,怕也未必只装着热酒。
出了长公主府,马车已停在阶前。
陆秋妍坐进车内,待帘子放下,才将手覆在腹前。
红袖忍了许久,低声道:“夫人,奴婢往后再不让您赴这样的宴了。”
“躲得了一回,躲不了一世。”
陆秋妍望着车窗外掠过的檐角,心中却反复想着今日的布置。
李明月纵然骄纵,也想不出这样环环相扣的手段。
安王禁足未解,府外却还有人替他奔走,而李明月正是最趁手的一枚棋子。
马车行至长街,车夫勒住缰绳,连翘在外头禀道:“夫人,景和拦在前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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