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京州回到金山,祁同伟把自己关在县长办公室里,整整一个星期。
县政府大楼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气氛。
祁县长“闭关”了。
没有紧急会议,没有雷霆震怒的训斥,没有风风火火下乡的身影。
那扇厚重的实木门总是紧闭着,只有秘书小张偶尔进出,端茶送饭,脸色也是小心翼翼,讳莫如深。
人们开始猜测。
是去省城挨了批评,一蹶不振了?
还是后台出了什么问题,在静观其变?
抑或是这位强势的县长又在酝酿什么前所未有的大动作?
各种流言蜚语悄悄滋生,但谁也不敢确定。
只有那些曾被祁同伟高压政策逼得喘不过气的干部和涉及拆迁的村民。
在忐忑中似乎看到了一丝微弱的曙光,又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一周后的清晨,天刚蒙蒙亮,祁同伟独自一人。
开着那辆半旧的公务车,悄然驶出县政府大院。
没通知任何人,包括他的秘书和司机。
车子没有开往市里,也没有去任何一个乡镇,而是径直上了通往岩台市区的国道。
祁同伟脸色沉静,目光直视前方,但握着方向盘的双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的脑海里,反复回响着赵小军那沉静却如重锤般的话语。
更不断闪现着岩台市少年宫里,那个佝偻、麻木、眼神空洞的身影——李达康。
他要再去见一次李达康。不是跟着赵小军,而是他自己。
他需要一个答案,一个从那个“活标本”身上得到的、血淋淋的、无可辩驳的答案。
岩台市少年宫依旧冷清破旧。
祁同伟停好车,没有联系任何人,径直走向那栋熟悉的、与周围格格不入的五层旧楼。
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走向上次见到李达康的后勤区域。
在堆满废弃桌椅和杂物的楼梯转角,他再次看到了那个身影。
李达康正蹲在地上,拿着一块抹布,擦拭着一架老旧手风琴上的灰尘。
他动作僵硬,背影微微佝偻,与这栋建筑一样,散发着被时代遗忘的沉寂。
“李老师。”祁同伟走上前,声音不算大,但在空旷安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李达康动作一顿,有些迟缓地转过头。
当看到祁同伟时,他浑浊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茫然。
随即认出了这是上次跟赵小军一起来的那个年轻人。
他连忙站起身,习惯性地微微弯下腰,双手有些无措地在工装裤上擦了擦,脸上挤出一点卑微而讨好的笑容。
“是您啊……领导,您……您又来了?赵书记他……?”
“赵书记没来,是我自己来的。”
祁同伟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
却暮气沉沉如老叟的男人,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
“李老师,我叫祁同伟。”
李达康茫然地点点头,显然对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
只是下意识地重复:“祁……祁领导,您好,您好。”
祁同伟向前走了一步,目光直视着李达康那双躲闪、麻木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现在是金山县的县长,祁同伟。”
“金山县……县长?”
“金……金山县?”李达康嘴唇嚅动,重复着这个地名。
脸上表情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像是在平静的死水中投入了一颗极其微小小的石子,但产生那涟漪几乎瞬间就消失了。
之后仍旧是那副卑微软弱的模样,点了点头,语气依旧是那种逆来顺受的调子。
“哦,祁县长……您好,您好……您找我有事?”
祁同伟的心往下沉了沉。
难道眼前这个人,真的已经彻底被岁月和失败磨去了所有棱角。
连“金山县”这个地名,都无法再激起他内心丝毫波澜了吗?
不,我不信。
或者说,祁同伟不甘心这样的结局。
祁同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周围带着霉味的空气都吸进肺里。
然后,用尽全力,将那句早已在心底翻滚了无数次的话,掷地有声地抛了出来。
“李老师,我今天来找您,不为别的。是因为,”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死死盯住李达康。
“因为我现在在金山县,正在做的,和您当年想做、并且在做的事情——几乎一模一样!”
话音落下的刹那。
时间仿佛凝固了。
空气也似乎停止了流动。
然后,祁同伟看到了令他永生难忘的一幕。
眼前这个一直佝偻着背、眼神躲闪、浑身散发着颓废与认命气息的男人。
就像一尊被瞬间注入了灵魂的泥塑,猛地僵住了!
他脸上那种卑微的、麻木的、近乎讨好的表情。
如同脆弱的冰壳,在祁同伟话语的撞击下,寸寸碎裂,簌簌剥落!
李达康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就在他抬头的过程中。
某种东西,一种祁同伟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被尘封了太久太久的東西。
正从那双浑浊眼睛的最深处,如同沉睡的火山被猛然惊醒,轰然爆发出来!
那不再是麻木,不再是卑微,不再是认命。
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激烈的、甚至带着狰狞的光芒!
是震惊。
是难以置信。
是瞬间被勾起的、血淋淋的痛苦回忆。
是深埋心底数年的、早已发酵成毒液的不甘与悔恨。
是猛然间被触及逆鳞的、属于“前金山县县长李达康”的、近乎本能的锐利与……愤怒!
他腰背依然有些佝偻,但整个人的气场,在眨眼之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他不再是那个在少年宫里擦拭灰尘、搬运杂物的卑微老李。
尽管他依旧穿着那身旧工装,站在布满灰尘的杂物堆旁。
他站直了身体,虽然动作有些僵硬,但脊梁似乎挺起了一丝。
他那双眼睛,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住祁同伟。
瞳孔深处仿佛有两簇幽暗的火苗在跳动,锋利得像是淬了毒的刀子。
又像是受伤的猛兽在盯着闯入自己最后领地的敌人。
“你……”李达康开口了,声音不再干涩软弱。
而是带着一种嘶哑的、仿佛金属摩擦般的质感,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再说一遍?你在金山……干什么?”
他向前逼近了半步,虽然身形依然瘦削。
但那股骤然爆发出的、混杂着痛苦、愤怒、嘲弄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激动的气势。
竟让祁同伟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呼吸为之一窒。
祁同伟强行稳住心神,迎着李达康那几乎要将他刺穿的目光,
清晰而缓慢地重复,仿佛在宣读某种判决,也像是在给自己下最后通牒。
“我在金山,正全力推动金山西部旅游环线公路。
遇到了阻力,很大的阻力。
征地,补偿,集资,动员……有人说我太急。
有人说我不顾实际,有人骂我霸道,有人告我状。
我觉得他们不懂,觉得为了金山的发展。
为了长远的利益,必须用最快的速度,最坚决的手段推进,扫清一切障碍!
我觉得我有这个能力,也有决心,可以做成这件事。
就像您当年,想修通贯穿金山到岩台的致富路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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