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李达康猛地一拳,砸在了旁边一个破旧的木质课桌上!
灰尘被震得簌簌落下。
他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压抑了多年、终于找到宣泄口的、火山喷发般的情绪!
“哈哈哈……”李达康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刺耳,充满了无尽的嘲讽和悲凉。
他笑着,眼泪却从那双骤然变得锋利无比的眼睛里大颗大颗地滚落。
“好!好一个有能力!好一个有决心!好一个‘为了长远利益’!
祁县长,祁大县长!这话……这话我当年也说过!一字不差!
我他妈也这么想的!”
他脸上的肌肉扭曲着。
那副长久以来戴着的、名为“麻木”的面具彻底碎裂,露出了下面真实而狰狞的痛苦内核。
他死死盯着祁同伟,仿佛在透过他看着当年的自己,那个意气风发、不可一世的李达康县长。
“你觉得你能行?你觉得你有魄力?你觉得你能压服一切?
你觉得只要路修通了,政绩出来了,所有人都会对你歌功颂德?
历史会证明你是对的?”李达康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质问。
“嘿嘿!不瞒你说,我当年也是这么觉得的!
我觉得我在做一件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大好事!
我觉得那些哭穷喊冤的农民是在拖后腿!
是在阻碍金山发展!
我觉得我手段强硬点怎么了?非常时期当行非常手段!
我觉得我有背景,有靠山,我怕谁?”
他猛地一步跨到祁同伟面前,两人近在咫尺。
祁同伟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着灰尘和汗味的、颓废的气息。
以及从他眼中喷薄而出的、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的悔恨之火。
“结果呢?祁大县长,你告诉我结果呢?”
李达康几乎是咆哮出来,唾沫星子几乎溅到祁同伟脸上。
“你看看我!你看看我现在这副鬼样子!
这就是结果!
我他妈修的路,现在还有人走吗?
我不知道!
可我李达康,当年可是堂堂的金山县县长啊!
现在是什么?
是少年宫扫地的!
是所有人都可以指指点点的废物!是警示教育片里的反面典型!”
他猛地抓住祁同伟的胳膊,手指像铁钳一样箍紧,指甲几乎要嵌进祁同伟的肉里,眼神狂乱而绝望。
“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的背景比我还硬?
你以为你的手段比我还高明?
我告诉你,没有用!
一点用都没有!
当你把老百姓逼到绝路的时候,当你以为可以牺牲一部分人的‘眼前利益’去换取所谓的‘大局’的时候。
你就已经站在悬崖边上了!
下面就是万丈深渊!
就是我李达康现在待的这个地方!
不,是比这里更惨、更冷、更暗无天日的地狱!”
他松开手,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踉跄着后退几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
刚才那瞬间爆发出的、令人心悸的锋锐和狂乱,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只留下更深的疲惫和绝望。
他又变回了那个颓丧的老人,但眼神深处,那抹被强行唤醒的痛苦,却再也无法隐藏。
“他们不会记得你修了多长的路……
他们只会记得,你逼得他们家破人亡,逼得他们走投无路……”
李达康抱着头,声音哽咽,像是自言自语。
又像是在对祁同伟做最后的、泣血的告诫。
“你现在觉得是魄力,是担当……
等有一天,你像我一样,坐在这里。
回想那些被你逼得卖粮救命的老人,回想那些因为你而妻离子散的家庭……
你就会知道,你那不是魄力,是他妈的在造孽!是罪过!”
他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神却奇异地看着祁同伟。
那目光里有同情,有嘲弄,更有一种深深的悲哀。
“祁县长,你走吧。
趁着……趁着还来得及。
别走我的老路……那路,是死路啊……”
说完,他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坐在灰尘里,将脸深深埋进膝盖,肩膀无声地耸动起来。
那压抑的、绝望的呜咽声,在空旷破旧的楼道里低低回荡,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头发堵。
祁同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如同一尊失去了魂魄的雕像。
李达康那瞬间从麻木到锋锐的眼神转换。
那歇斯底里的质问,那泣血的控诉和最后的忠告。
每一个字,每一个表情,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灵魂上。
他仿佛看到了一个未来的自己。
以比李达康此刻更加不堪、更加凄惨的姿态,蜷缩在某个角落。
承受着比这强烈百倍、千倍的悔恨与唾骂。
冷汗,早已湿透了他的全身,冰冷粘腻。
来时心中那沉甸甸的巨石,此刻仿佛变成了足以将他压垮的整座山峦。
但在这极致的沉重与冰冷中,却又有一丝微弱却清晰的明悟。
他没有再说一句话,只是对着那个蜷缩在尘埃里、颤抖哭泣的身影,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转身,一步一步,沉重而缓慢地,离开了这个让他灵魂都为之战栗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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