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果然风平浪静,顺顺当当到了天津,然后换乘了漕船,三天后抵达了大通桥。
大通桥码头上,朱茵与奢云珞抓紧叮嘱小狮子头和小衡儿,待会儿见了太公、太婆,可得乖乖上前磕头叫人。
这时官船缓缓靠岸,水手抛下缆绳系泊。苏大成两口子也在苏有才哥俩搀扶下下了船。算起来整整四年未见,两位老人家虽然面带疲惫,但看上去反而年轻了一些。
孙辈并重孙辈齐齐上前,跪倒磕头见礼。
「爷爷奶奶,一路辛苦了。」
「太爷太奶……」
「好,好,都快起来,心肝儿快起来。」老两口眼眶一热,一把抱住两个重孙辈,亲了又亲,舍不得撒手。
老太爷抱著重孙子问道:「这就是长庚吧?小名叫什么来著?」
奢云珞忙脆声答道:「爷爷,小名叫小狮子头。」
老太太一听登时笑开了花:「狮子头?六肥四瘦的最好吃……」
小狮子头一听就吓得不敢动弹了。
老太爷又指著老太太怀里的重孙女问:「这是苏衡?小名叫啥子?」
朱茵忙应道:「回爷爷,叫小衡儿。」
「啥?小孩儿?」老太太这下又听不清。
老爷子又转向一旁的黄峨,慈祥地笑道:「好好,老三家的也快生了,真是太好了。」
老板娘挽著黄峨的胳膊,问:「约莫还有几日?」
黄峨轻声道:「就这几天了。」
「那还站在风里做什么,赶紧上车歇著去。」老板娘忙扶著她上了马车。
「咱们也回去吧,有什么话家去说。」苏有金也招呼一声。
一家人便不再多言,当即上车回府。苏录看到一大帮弟弟妹妹心生欢喜,让他们都跟自己同乘一车。田田年已十七,出落得亭亭玉立,眉眼间比老板娘年轻时还要标致,且腹有诗书气自华。
金宝儿十一岁了,已经不是小金宝了,她也长开了不少,依旧是圆乎乎的模样,十分喜相。跟他哥一个随爹、一个随妈,各像各的,泾渭分明。
喜宝儿和冬哥儿说是八岁,实则已是九岁年纪,都生得沉稳懂事,叫了三哥就规规矩矩搁那坐著,倒像两个小道学。
最小的福宝儿才四岁,怯生生的不认人,只偎在姐姐身边,睁著乌溜溜的大眼睛偷瞧苏录。苏录一跟她对视,她就赶紧躲回去,苏录视线一转开,她又再探头看著这个素未谋面的兄长,苏录也配合著逗她,两人玩得乐此不疲。
苏录一边逗福宝儿,一边问冬哥儿,在太平书院求学几年了,读到什么程度了?
冬哥儿忙恭声答道:「回兄长,小弟六岁入学开蒙,已经学完了《论语》,还按兄长的吩咐,自学了算术。」
「好,不错,先把基础打牢,不用著急,贪多嚼不烂。」苏录点点头又问道:「张先生和咱们师娘身体可好?」
「先生和师母一切安好,已经抱上孙子了,天天都笑嗬嗬的。」冬哥一板一眼答道:「先生还特意让小弟,给兄长带了师娘做的焦切。」
说著便捧出个裹得严实的食盒,打开一看,里头的焦切早颠得碎成了块。
冬哥儿小脸上登时露出沮丧之色,让人意识到他还是个孩子。
苏录笑著拍了拍他的肩,安慰道:「千里迢迢从泸州带到京城,要是还颠不碎,那指定牙也咬不动。」「那就不是焦切,是锅盔了。」小金宝说。
「哈哈哈!」弟弟妹妹们笑得前仰后合。
「金宝说的没错,所以心意才是最贵重的,再说焦切碎了也无妨,吃到肚里都是一样的。」说著便合上盖子,小心收起来,笑道:「这焦切是师娘做的,师傅给的,弟弟大老远带来的,实在太珍贵了。我回去洗净了手,慢慢品尝。」
见三哥如此珍视,冬哥儿如释重负地笑了。
其实他不知道,他三哥已许久不曾碰过未经查验的饮食……倒不是苏录矫情,实在是想要他命的人太多了,那些人无所不用其极,丝毫不可大意。
其实苏录让全家进京,也是把他们保护起来的意思。
斗争的残酷是小孩子理解不了的……
车队行至状元第门前停下,老爷子在苏有金的搀扶下,下车四下一望,啧啧道:「到底是京城,这大街硬是宽敞。」
苏有金笑道:「爹这话说的,这是长安街,能不宽吗?」
苏大成闻言吃惊:「啥?咱家就住在长安街上?那岂不是跟皇上做邻居了?」
大伯娘在一旁不无得意道:「爹,何止是邻居,皇上还常来咱家蹭饭呢。」
苏大成吓得一缩脖子:「哎哟我的娘!这要是伺候不周,哪天说错了话,那可是要掉脑袋的呀!」大伯娘却满不在乎地笑道:「没那么吓人,我也是看著皇上长大的,跟自家晚辈也没两样。」苏大成连忙摆手:「这话可不敢乱讲!伴君如伴虎,老大媳妇你不要害了全家。」
「哦。」大伯娘撇撇嘴,还不服道:「皇上都管我叫媛婊呢,怕啥?」
看老爷子脸都白了,苏有金忙安慰道:「爹放心,皇上就是喜欢咱们家的烟火气,太讲究礼数他反而就不来了。」
「哦。」听老大这么说,老爷子才稍稍放心,抬眼又瞧见对面那座宏伟府邸匾额上「敕造武定侯府』六个大字,不由又是一惊:「好家伙,那不是咱们祖宗的老上司家吗?」
苏有金点头称是。他们祖宗济民公跟著武定侯郭英入蜀征云南,郭英在沿途设立卫所兵站,以保证大军粮道,苏家祖上才在二郎滩定居下来。
老爷子登时打起了退堂鼓:「那这京城我可待不住,看完孙子重孙我就回去,不然出门都不敢抬头。」苏有金无奈道:「爹,您这还没进门呢,怎么就先想著走了?」
苏有才忙打圆场:「爹先进去歇著,这事回头再说。」
「嗯。」老爷子点点头,他也就是随口说说,这几千里路可不是随随便便,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呀。一家人下了车,热热闹闹进了府。
这座御赐状元第本就十分轩敞,一下子住进这许多人,非但不显拥挤,反倒显得人气充足了。从前大伯娘总觉得府里空荡荡的,整日里就她们几个女眷晃悠,冷冷清清,如今才算有了阖家团圆的模样。
三天后的夜半,黄峨忽觉腹中阵阵发紧坠痛,苏录赶紧让观棋去叫人。
府上早就做好了准备,两名经验老到的稳婆,头几日便住进后院偏房待命,一闻丫鬟跑来报告「快来快来,发动了发动了」,当即披衣起身,拎著家伙什火速赶至早已布置好的产房。
大伯娘也闻讯而至,当即指挥众人各司其职,烧水熬汤,内外传话,维持产房秩序,严禁闲杂人等闯入乱了气场。
还命人打开屋内所有箱柜、抽屉的锁扣,寓意「开骨缝、易生产』,又在产房外挂上桃木、弓箭,辟邪祈福。
当然搞迷信只是为了祈福,大伯娘还命人去请薛太医来坐镇。
薛太医很快乘轿匆匆而至。他叫薛铠,乃当世名医,内、外、妇、儿诸科无不精熟,海政医院的院使薛己正是他的儿子。
薛铠也被苏录聘为皇家总医院院使,是苏录特意请来坐镇产房、以防不测的。
薛太医到后,先在外间问过产程,又隔著帘子号了脉象,出来嘱咐备下止血益气的方药,便在偏厅静坐等候。有这位大国手在,苏家人悬著的心,这才安定了几分。
是夜,阖府上下无人入眠,全家都守在产房外的厅堂里。
苏录自然最是坐立难安,只在廊下来回踱步,一颗心七上八下,竟比当年考状元还要紧张。没办法,虽然他已经很努力了,但眼下的医疗条件,还是不能保证生产平安。
煎熬了整整半宿,拂晓时分,产房内忽然传出一声清亮有力的婴儿啼哭。
「生了!」苏家人呼啦一下,全都站起来,涌到产房门口。
便见稳婆满面喜色地掀帘出来,屈膝向苏录道:「给大人道弄璋之喜!母子俱安!」
苏录心头大石轰然落地,也顾不上许多,三步并作两步便冲进产房,看妻子面色苍白,神情疲倦,却仍强撑著等他进来。
苏录赶紧握住黄峨的手,含泪道:「谢天谢地,平安无事。」
黄峨幸福地笑了笑,才沉沉睡去。
苏录又小心翼翼地从稳婆手里接过𫄶褓。𫄶褓里的小家伙皱巴巴一团,皮肤红彤彤的,闭著眼睛哭得十分响亮,透著十足的活力!
这孩子的名字,两口子早就想好了,大名唤作苏长安,小名阿长。
抱著怀里的阿长,血脉相连的感觉油然而生,苏录心里多了一分沉甸甸的责任,这也是促使他请山长到南洋开拓一条后路的重要原因啊。
「阿长啊阿长,惟愿你一世长安,无灾无难。」苏录对怀里的孩子轻声道。
当年他祖先苏东坡,曾作《洗儿诗》曰:
「人皆养子望聪明,我被聪明误一生。
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
他比祖先要求孩子还低,不用到公卿,只要孩子无灾无难就行。
但好像更难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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