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户透进来一点月光，在地上铺了一小片银白。
周明远去了弟弟的房间，贺敏躺在炕上，死死盯著天花板。
她完全睡不著。
想起周明远从天而降站在院子里的样子，想起他被火光映亮的侧脸，想起一向爱干净的他踩了一身泥巴，笑眯眯望向自己说著无所谓。
那一幕印在脑子里，怎么也忘不掉。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糊著旧报纸，报纸上的字在月光下隐约可见。
贺敏盯著那些模糊的旧新闻，试图辨认出内容，好让自己不再胡思乱想。
「姐。」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喊声。
贺敏愣了一下，没动。
「姐，你睡著了吗？」
贺敏翻过身，看见贺磊放下手中的笔，关掉台灯，正看著她。
只剩下一小段月光，径直照在弟弟脸上。
「干嘛？」
贺敏压低声音问道。
「做完题就睡觉。」
「可我还不困呢。」
「不困就继续开灯学习。」
长姐如母，贺敏对弟弟可严格著呢。
贺磊满脑子都是问题，不由得凑到贺敏身边，晃了晃她的胳膊。
「姐，那个周总真的是你老板啊？」
「不然呢？」
贺敏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不动声色。
「就是问问呗。」
贺磊声音里带著几分试探。
「他看著挺年轻的，不像老板，像个大学生。」
「人家本来就是大学生。」
「那他对你挺好的？」
、. ...还行吧。」
贺敏揉了揉面颊，声音平静。
「还行是啥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啊。」
贺敏抿著嘴说道。
「该发工资发工资，该放假放假，没什么不好的。」
「哦。」
贺磊应了一声，没再问了。
沉默几秒后，他又打破了房间内的寂静。
「姐。」
「嗯？」
「你是不是喜欢他？」
贺敏张了张嘴，扭头使劲拍了贺磊一下。
「小孩子乱说什么啊？」
贺磊被拍了也不恼，嘿嘿笑著往旁边躲了躲，然后又凑过来。
「姐，我看见了。」
男孩声音里带著几分得意。
「你看著他的时候，眼睛会发光。」
贺敏心里又是一跳。
「别在这胡说八道。」
「大半夜的发什么光，你以为我是猫啊？」
「不是那种光。」
贺磊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
「就是. ...就是亮晶晶的感觉，你看别人的时候没有，看他就有。」
贺敏不吭声了。
贺磊展开自己的被子，继续说道。
「姐，刚才吃饭的时候，你一直在偷偷看他，你以为我没发现？」
「还有放鞭炮的时候，你站在他旁边一直在笑，笑的好开心。」
「我好久没看见你这么笑过了。」
贺敏樱唇微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姐！」
贺磊坐直了身子，一副无比认真的模样。
「我已经十八岁了。」
「你别老把我当小孩子，我真的明白。」
月光从窗户透进来，刚好能够看清弟弟的模样。
十八岁的少年，眉眼已经长开了，可那双眸子里，还带著一点少年的清澈和执著。
贺敏看著他，忽然有点恍惚。
什么时候弟弟长这么大了？
她只记得贺磊小时候的样子。
瘦瘦小小的，跟在她屁股后面跑，喊姐姐等等我。
她上学了，他还在家里玩泥巴。
她在镇上读高中，他每次都哭著追出去好远。
她去江城读大学，他已经上初中了，给她写信，字歪歪扭扭的，每一封都写得很长。
每次回家，弟弟都长高一点，长大一点，直到现在，都比她高出一个头了。
后来她毕业工作，弟弟也终于变成了大人模样。
「好吧..」
贺敏安静了好几秒，跟著叹了口气。
「你不是小孩子了。」
「那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喜欢他？」
贺磊双手合十，眼睛一亮。
贺敏还是不作回答。
她只是保持著躺平的姿势，眸子盯著天花板。
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很轻，好像在自言自语一样。
「你说喜欢是什么？」
「啊？」
贺磊明显愣了一下。
「你说我喜欢他。」
贺敏十指交叉，轻声说道。
「那你说说，喜欢是什么感觉？」
贺磊被问住了。
他挠了挠头，想了半天，支支吾吾。
「就. . . ..应该就是想看见他，看见他就高兴，看不见就会想念那种感觉吧？」贺敏笑了笑，没说话。
「姐，你对他有这种感觉吗？」
贺磊追问道。
贺敏足足停顿了半天，才挤出一个勉强的回应。
「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没时间想，也不愿意想。」
「姐。」
贺磊望著面前的姐姐，心疼极了。
「你是不是太累了？」
「你在江城那么拚，一年到头不休息，过年也不愿意回来。」
「妈每次给你打电话，你都说忙，都说下次再说，我知道你是为了家里，为了供我上学，可是.. .」贺敏伸出手，摸了摸贺磊的小脑袋。
「没事。」
「姐姐习惯了。」
话题从周明远身上转到自己，总算进入了贺敏的舒适区。
「你知道为什么我老是劝你好好学习吗？」
「不知道。」
贺磊摇摇头。
「因为外面的世界很大。」
贺敏描述道。
「比如江城就很大，比咱们县城大一百倍都不止，到处都是高楼，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车，晚上也是灯火通明，亮的和白天一样。」
「我工作的地方，在南湖边。」
贺敏继续说著。
「办公室的窗户正对著南湖，有时候晚上加班的时候，我就站在窗户边看那些船，看它们亮著灯，从这头走到那头。」
「好看吗？」
贺磊好奇道。
「好看啊。」
女孩托著下颌，用力点头。
「特别好看。」
「可是. . . .姐，你在那边开心吗？」
贺磊倚在柜子旁边，小声问道。
贺敏眨了眨眼睛。
开心吗？
她其实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她只想过怎么把工作做好，怎么让老板满意，怎么多赚点钱寄回家。
「大部分时间是开心的。」
「什么时候开心？」
「拿到工资的时候啊，给你们打钱的时候，还有就是工作顺利，被老板夸奖的时候。」
「姐，你就是喜欢他。」
贺磊打量著姐姐的表情，语气笃定。
「好像被他夸上几句，你比赚钱还要高兴。」
被三番五次戳中心事，贺敏眼看再也逃不过去，双颊间绽放出一丝苦笑。
她摆了摆手，柔声说道：「这不重要。」
「为什么不重要？」
贺磊完全不理解姐姐说的话，瞪大眼睛。
「我的喜欢不重要。」
「为什么？」
贺敏突然有点控制不住情绪，眸光流转，拖著轻轻的鼻音再度开口。
「因为我不配喜欢他，他应该配得上更好看的女孩子，更优秀的女孩子，懂得更多，家庭条件更好，能跟他聊到一起去的人。」
「丑小鸭爱上白马王子，本来就是不对的。」
「我知道我配不上他，我一直都知道。」
「所以我的喜欢重要吗？」
「从来都不重要。」
女孩说完了，眼睛湿漉漉的，睫毛一跳一跳。
贺敏抬起头，却发现对面的贺磊率先红了眼睛。
血浓于水，骨肉相连。
姐姐短暂的内心独白，男孩在第一时间就听懂了。
然后他开始想像，开始代入，开始无比心疼面前的贺敏。
「..」
「不是，不是这样的！」
「你不要这么说好不好？」
贺磊哑著声音，连鞋也没来得及穿，噔噔噔几下赤著脚跳到水泥地上，打开台灯，蹲著从摞在一起的书架中抽出一本书。
「姐姐你看啊！」
情绪激荡的男孩，把一本泛黄的课外读物递到姐姐手里。
一一《简·爱》
家中条件实在有限，贺磊的量，基本也只有原封不动继承姐姐的一种结局。
他很快回忆起小时候读不懂的课外书，贺敏曾经教给他《简·爱》里的一段话。
见贺敏没什么反应，贺磊干脆翻开书页，颤抖著嗓子念给姐姐听。
「你以为我贫穷、低微、不美、渺小，我就没有灵魂，没有心吗？」
「你想错了，我和你有一样多的灵魂，一样充实的心。」
「如果上帝赐予我一点美，许多钱，我就要你难以离开我，就像我现在难以离开你一样。」「上帝没有这样安排，可我们的精神是平等的，就如你我走过坟墓，平等地站在上帝面前。」男孩读到最后一句，忍不住有些哽咽。
「姐姐，这不是你教我读的书吗？」
「大家都是一样的人啊。」
「你为什么不配被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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