磅礴大雨之中,伏兵刺客与王府亲兵遥相对立著。
这些伏兵同样穿著靖南王府的铠甲号服,同样在雨中裹著青布包头,可脸上的神情却绝非寻常,他们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青白色,像是在寒水里泡了三天三夜,眼窝深陷的瞳孔已骤缩成了针尖大小。
方才射箭的十余人还保持著拉弓的姿势,嘴角却扯出一个极其诡异的弧度,直直裂到耳根,露出两排细密尖锐、如同鲨鱼般的牙齿,他们的手指关节异常粗大,指甲泛著乌青色紧扣弓弦。
亲兵统领倒吸一口凉气,握著刀柄的手青筋暴起,低声道:「禁药……怎会出现在这里……」
此时三十余名亲兵来不及变阵转向,更来不及冲来救援,而三十余名刺客已发著一声声不似人言的嘶吼,抽出腰刀和短枪,踩著泥泞的地面向著耿精忠直冲而来。
他们悉数带甲,脚步整齐划一,沉重的铁靴踏在石板上,溅起一片片浑浊的水花,如同三十头出笼野兽,带著一股悍不畏死之态,雨水不断打在他们的铁甲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却丝毫不能影响他们的脚步。
「保护王爷!」
亲兵统领怒吼一声,此时两名站在耿精忠身前的全甲亲兵,立即挺枪迎了上去,可他们的枪尖还没触到刺客身前,就被数把腰刀同时劈中。
只听「咔嚓」几声脆响,精心打造的枪杆应声而断,紧接著无数刀光比暴雨还迅猛地落下,两名亲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头上就被乱刀砍中绽出血花,又随著身上的铁甲被砍得叮当作响。
转瞬之间,在外的四肢就被乱刃砍成了肉泥,嘴里溢出的鲜血和内脏混著雨水流了一地,登时染红了脚下的淤泥。
随后十二杆长枪同时探出,枪尖闪烁寒芒,如同毒蛇吐信,伴著推进不断攒刺,两侧更有刺客分散扩展,挥舞著腰刀从左右包抄,速度快得惊人,脚下的泥水被踩得飞溅四起,手中的刀光在雨幕中连成一片银光闪耀。
耿精忠脸色煞白,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他握著佩刀的手微微颤抖,醉意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杀机惊得烟消云散。
就在这时,江闻动了。
他没有立刻拔剑,反而微微抬起头,看著漫天飞舞的暴雨轻轻叹了口气,任由夜雨磅礴打湿了他的青衫,也任由远处的山峦在闪电中若隐若现,与风声呜咽相伴著低语。
「夜雨潇潇,何苦来哉。」
话音未落,他伸出手指,轻轻弹了一下手边的湛卢剑。
「铮——」
清越的剑鸣连绵而起,划破雨夜,如同高山流水,又似孤雁哀鸣,只差寻得一二胡,便是一曲《潇湘夜雨》。
弹铗之声悠扬清远,在风雨中肆意回荡,竟隐隐盖过了满城的厮杀和凄厉哭声。随著剑鸣响起,湛卢剑终于出招,一道青色的剑光如同游龙般腾空而起,在雨幕中划出一道长弧,仿佛将整个天地都染成了淡青色。
随后,江闻的身影也随之融入了剑光之中,只见剑光缭绕,如云雾般变幻莫测,时而聚成一点,如彗星袭月,时而散作漫天星斗,如花雨飘零,根本分不清哪一道是真,哪一道是假,只看到无数青色的光影在雨幕中穿梭,衣袂飘飘宛如仙人。
此刻的刺客包围已然完成,前排的死士正抬枪猛砸,稍有一点疏漏,耿精忠就会遭到致命打击,可江闻的身影却如同鬼魅般从枪与枪的缝隙中钻了进去。剑光一闪,三名刺客的手腕同时被斩断,短枪「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紧接著他们还没来得及反应,剑光已绕著他们的脖颈划动,三颗头颅滚落在泥泞之中,身体却还保持著冲锋的姿势,向前冲了几步才轰然倒地。
人墙瞬间破开一个缺口,后面的死士连忙挺枪刺来,十几杆长枪同时攻向江闻的周身要害。可江闻却不慌不忙,脚尖在一杆长枪的枪尖上轻轻一点,身形凌空而起,如同翩跹飞鸿,他在空中一个旋身,剑光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那些长枪竟被他一剑剑逼退了回去。
稍挫攻势之后,江闻的脚步不减,继续与三十余名死士在方寸之地辗转腾挪。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衫,却丝毫没有影响他的招式,反而让那剑光如同春柳拂风缠绵不绝。死士们挥舞著刀枪疯狂劈砍,可他们的攻击全都落在了空处,只能砍到漫天飞舞的雨丝和江闻留下的残影。
江闻的剑法形左实右,临高就低,出手与落招完全是两个方向,根本无法预测,同时力道看似轻柔飘忽,实则无孔不入,不断有剑光如同灵蛇般,顺著他们的甲胄缝隙穿钻了进去,总在他们的手腕、肩胛、腰腹等要害处舔舐著。
江闻且战且退,随著刺客们的阵势缓缓后移,似乎在做著无用之功,耿精忠紧攥腰刀,短短半刻钟却比一生还要漫长,他似乎已经看见自己身首异处的模样。
「重新结阵!他破不了硬甲!」
刺客似乎没有彻底失去理智,随著领头之人一声怒吼,再次聚集成了足以令人胆寒的密集阵势,这下子即便江闻身法高明,也休想在人与人的窄隙中窥得辗转之地。
然而江闻却不急不躁,动作优雅自如,倒像是拂动冷雨奏琴,蘸著残夜作画。
起初,那些刺客还毫无察觉,依旧悍不畏死地向前推进,可当他们前头几人见势汹汹,想要发力挥刀时,身上猛然传来一阵酥麻,随即关节处的伤口便陡然崩裂开来!
鲜血如同喷泉般从伤口处喷涌而出,染红了周围的雨幕。
一名刺客刚刚举起短枪,整条手臂就从肩膀处裂开一个大口子,筋骨断裂,不停抽搐著;另一名刺客张嘴想要喝骂,腿弯却溅出一大片鲜血,直挺挺地倒了下去;还有一名刺客先前被剑光扫到脖甲,此刻被旁人的枪杆撞到,头颅竟然被打得滚落在地,身体却还向前冲了几步,才轰然倒地。
不过片刻功夫,三十余名刺客就倒了一地。他们的尸体在泥泞中扭曲著,鲜血顺著雨水汇成一条条红色的小溪,流向远处的荒野。空气中弥漫著浓重的血腥味,混合著雨水的湿气和土腥,让人几欲作呕。
江闻缓缓收剑,湛卢剑深湛的剑身没有沾染一丝血迹,雨水顺著剑尖滴落,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水坑。他就这样站在雨幕中青衫翩翩,宛如一尊神佛之像。
王显柱看得目瞪口呆,过了半晌才回过神来,对著耿精忠拱手道:「王爷神威!靖南王府果然人才济济,竟然有这般绝世高手坐镇,末将今日算是开了眼界了!」
耿精忠却没有说话。他看著地上那些穿著靖南王府号服的尸体,又看了看站在雨幕中的江闻,眼神晦暗不明。
雨水正顺著他的脸颊滑落,也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冷汗,他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手指紧紧攥著腰间的佩刀,指节泛白。
章节更新提醒:第358章 杀声沈后悲,阅读地址。
……………
慈恩寺残破的大雄宝殿里,地上横七竖八躺著十几个被捆成粽子的刺客,还有数具被乱剑砍死的尸体,鲜血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甜。
经过一连串的审问之后,亲兵统领已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任由头盔滚落在一旁。
他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属下无能,未能约束士卒,放任刺客行凶,罪该万死!请王爷降罪!」
他身后,二十余名幸存的护驾亲兵也纷纷跪倒,手中的佩刀歪倒在地上,低著头不敢看耿精忠。
耿精忠站在佛像前,背对著众人,形象狼狈不堪,右手却仍旧死死攥著腰间的佩刀,似乎唯有这样才能留有一丝安全感。
他几次手臂微微颤抖著想要拔刀,刀鞘都被拉出了半寸,然而寒光一闪而过后,最终还是缓缓松开了手,将佩刀推回鞘中,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江闻站在一旁,倚著一根斑驳的廊柱,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轻轻拂去下襟的雨水,淡淡开口:「王爷不必动怒。我看这次营啸本就是猖兵作祟,非人力所能预料,自然也与统领无关。」
耿精忠没有回头,声音低哑:「……江掌门说的是,否则我这百战精兵,如何能够一夜之间疯了两百多,死了二十七个?」
「王爷英明。」
江闻走到他身边,目光扫过地上跪著的亲兵。
耿精忠此时也是骑虎难下,而这些人都是靖南王府的家生子,更是全力厚养的死士,从生到死都靠王府吃饭,他们的田亩产业均在王府手里,妻儿老小也都在福州城中,故此他们的荣辱生死,早就和靖南王府绑在了一起——
耿精忠面前这个统领是父亲耿继茂最为亲信之人,自己匆忙就藩来不及培养羽翼,因此只能倚靠于他,若是自己一刀杀了这个统领,寒了所有人的心,那才是真的自毁长城,到时候不用朝廷动手,这个靖南王府就自己散了。
耿精忠沉默了许久,终于缓缓转过身。他看著地上跪著的亲兵统领,那种生死无法自己掌握的恐惧,再次将他压得喘不过气来。
他的眼神极为复杂,有恐惧,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丝难以形容的疲惫。最终,他摆了摆手,沉声道:「起来吧。这次暂且饶了你,若是再有下次,定斩不饶!」
「谢王爷!」亲兵统领又重重磕了一个头,这才带著手下起身,匆匆下去收拾残局了。
「江掌门,随我来偏殿。」耿精忠看了江闻一眼,率先朝著大殿西侧的偏殿走去。
偏殿比大雄宝殿更加破败,平日里怕是也少有僧侣前来,此刻除了满地铺盖,就只有一盏油灯在风中摇曳,佛前积满了厚厚的灰尘。
殿棚顶端垂著几条风干的经幡,幡上的文字已经模糊。只有一条还能辨认,歪歪扭扭写著「闻声救苦」,可「苦」字下面所有的笔画都错了位,更像是拧成一张不成形的脸,盯著下面看。
耿精忠坐在椅子上,发现地上砖刻用不同的笔迹书写,有的稚拙如小儿涂鸦,有的工整如老僧抄经,一直到最后一个字,笔锋已经疯癫,划穿了砖面:
「五体投地。五体投地。五体投地。五体投地。摩诃般若波罗蜜。」
江闻也不客套,径直坐在他对面,开门见山道:「王爷,你似乎一直不信任我这个江湖之人。」
耿精忠缓缓抬起头,面色难堪地说道:「江闻师父何出此言?本王若是不信任你,又怎会请你出山相助,事事都与你商议?」
「是吗?」
江闻笑了笑,眼神却满是玩味,「那先前仙都派掌门洞玄道长曾秘密见过王爷,他是否对你说,江湖人终究靠不住,让你不可全然下注武夷派,要留一手后路?」
耿精忠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江闻却没有停下,继续说道:「不久前,洞玄死在了我的手上。王爷是不是曾怀疑过,我是故意杀了他,好独揽王府的大权?是不是觉得,我今日救你,也是为了利用你,达成我自己的目的?」
「我……」
耿精忠张了张嘴,他的肩膀微微颤抖,显露出内心的挣扎与恐惧。
「王爷,你错了。」
江闻的声音放缓了一些,却字字诛心,「你以为我不可靠,但三百亲兵,又岂是那么容易收服的。」
「归根结底,只有『靖南王爷』这四个字,才能给这群骄兵悍将想要的东西——土地、财富、权力、前程。他们效忠的从来不是你这个人,而是靖南王这个身份。而你,反而本末倒置,想要依靠这群骄兵悍将,成为真正的王府主宰。」
「你真以为掌控了亲兵,就能掌控一切?可你看看今日,一场小小的营啸,就差点丢了性命。若是真的到了福州城,那些暗中作祟之人随便使点手段,挑唆你的亲兵反目,到时候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江闻所说的绝非虚言,要知道初代靖南王耿仲明,在征战途中畏罪自尽,他的父亲耿继茂当时正在军中,便顺势接管了父亲的旧部。
为了笼络和供养部下,耿继茂纵容部下军纪败坏,掠辱士绅妇女、霸占官署民居;在广州时,更是大量征用木材石料,大兴土木,还私自开征市井贸易税,使得百姓怨声载道。
便是正常时间线继位的耿精忠,也得私自出海与荷兰人等大搞走私,并在福建横征盐课勒索银米,才能获取巨额利润来供养军队。
也唯独是这样,才能养得起这么一支忠心耿耿,从将领到士兵,都只知有藩王,不知有朝廷的亲军。
耿精忠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绝望。
「那……那我该怎么办?一定是母亲要来杀我……」
耿精忠的声音带著哭腔,他再次被逼到了绝境,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江闻师父,你告诉我,现在该怎么办?」
他知道这必然是周氏备下的杀招,只要自己在领军途中出现意外,她便能同时扫清自己和亲军两大阻碍,推举自己的弟弟耿昭忠继任藩王,此时如果按部就班地回去,还不知道会有多少「意外」等著自己。
江闻缓缓说著站了起来,他知道耿精忠狂妄骄横却又短视多疑,但依旧一字一句地说道:「为今之计只有一个——置之死地而后生。」
「什么办法?」耿精忠急切地问道。
江闻的声音在昏暗偏殿里回荡,带著一股令人心魄俱冻的寒意。
「古有信陵君窃符救赵,既然此刻亲兵亦不可尽信,江某自可当一次朱亥。明日,我们便不带一兵一卒,孤身潜回福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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