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小七有些瑟缩,却见他从药箱里拿出了白玉瓷瓶和干净的纱布。
“手。”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硬邦邦的。
孟小七乖乖伸出双手。
她白皙细嫩的掌心里,此刻布满了被荆棘和砂石划破的血痕,斑斑驳驳,有些地方还渗着血丝,触目惊心。
谢悸用指尖挑了些清凉的药膏,动作极轻、极缓地涂抹在她的伤口上。
他低着头,神情专注,生怕弄疼了她。
营帐里很安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轻响。
温柔而清凉的药膏缓解了掌心的火辣,孟小七看着他。
看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他眼底那抹怎么也藏不住的紧张与疼惜。
这一刻。
她心中温软下来。
他还是自己初见时的那个少年。
只是他不得不用冷硬的外表伪装自己!
她脑海中,忽然响起了沈允秩在围场里对她说的话。
他一个人在泥淖里踽踽独行,背负着满身骂名,却将唯一的温柔,尽数留给了孟晚音。
而她却只能作为孟小七陪在他的身边。
却不能说出真相!
想到这,她又有点心酸!
“大人……”孟小七轻声开口,嗓音带着一丝哑。
谢悸手上动作一顿,抬眸看她,眼底带着询问。
“对不起。”孟小七垂下眼睫,声音虽轻,却无比坚定,“我之前……误会你了。”
谢悸的心一颤。
“我以为你视人命如草芥……”孟小七自嘲地笑了笑,眼眶有些发热。
“可今天在林中被人追逐的时候,我才真正明白你说过的那句话。”
“在这大昭的天下,若没有足够强大的力量,我们和围场里被肆意射杀的死囚,并没有什么分别。都是任人宰割的羔羊,生杀予夺,皆在上位者的一念之间。”
她抬起眸子,亮晶晶地看着他:“谢悸,对不起。以后,我不会再误会你了。”
谢悸死死盯着她。
他听到她叫他的名字。
那一瞬间,他仿佛透过这张陌生的脸孔,看到了那个曾经在无数个日夜里,让他疯魔、让他魂牵梦绕的身影。
谢悸握着她手腕的力道,在这一刻,蓦然收紧。
“大人……疼……捏疼我了。”
手腕上传来的剧痛让孟小七忍不住低呼出声。
她本就泛着水汽的眸子,此时更是盛满了委屈,楚楚可怜地望着他。
谢悸猛地回过神来。
掌心里温热而纤细的触感,激得他指尖狠狠一颤。
下意识松开了力道。
看着她白皙手腕上迅速浮现出的指印红痕,喉结剧烈上下滚了滚。
眼底的疯狂退去,只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晦暗。
“既然知道疼,往后便少自作聪明。”
谢悸搁下这句话,便霍然起身。
他的步履略显仓促,头也不回地挑帘出了营帐。
留下榻上的孟小七一头雾水。
她揉着自己被捏红的手腕,看着那随风晃动的厚重帐帘,小声嘟囔:“这男人,怎么阴晴不定的……明明都那么真诚地向他道歉了,怎么瞧着倒像是比先前更生气了?”
她叹了口气,心里暗自腹诽。
不一会喝了严大夫的药,显然放了安神定惊的成分。
疲惫袭来,沉沉地睡了过去。
而此时,营帐外。
谢悸负手而立了很久。
才后知后觉的害怕。
想到孟小七独自一人在密林里,若她没有那么好的运气呢?
若她没能遇到那个少年呢?
只要出了一丝一毫的差错,现在躺在那冷硬泥地里、便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谢悸眼眸中翻涌着阴鸷与戾气。
东宫……太子妃……姜氏。
该死。
“子安!”
一声急切的低呼打破了死寂。
沈允秩神色慌张地朝这边快步走来。
“你无事吧?”沈允秩上下打量着他,满眼皆是担忧,“我方才听说你急召了御医,可是你在林中受了伤?还是遇刺了?”
谢悸摇头。
“受伤的不是我。”谢悸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紧闭的营帐,声音沉了下去。
“是小七。”
“小七?”
沈允秩心口一惊,脱口而出!又觉得自己反应太过,立刻掩饰下来,沉声问道“怎么回事?”
谢悸冷笑了一声,将太子妃的所作所为简单的说了一遍!
“什么?太子妃竟然把她丢进围场里任人射杀!!”
沈允秩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与怒火。
他虽是出身世家,也见惯了高门大户的龌龊。
可她万万没想到,堂堂太子妃,竟然能歹毒荒谬到如此地步!
“皇家围场,天子脚下,她竟敢如此陷害高官家眷!她眼中还有没有王法!”
沈允秩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
“她真是该死!”
“王法?”谢悸讥诮地勾了勾唇角。
“在那些自诩血统高贵的世家大族眼里,庶民的性命,本就与蝼蚁无异。这‘人猎’的恶俗延续了百年,皇上亦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又有何不敢?”
沈允秩看着眼他沉声问道:“你打算如何做?”
谢悸微微仰头,看着逐渐暗下来的天!
眼中闪着算计与狠绝。
“既然她们喜欢玩这人猎的把戏,那我便将计就计。”
“将计就计?”沈允秩不解。
谢悸冷冷道,“我要让太子妃的母家姜氏一族所代表的世家门阀和太子在文武百官面前,在皇上面前,亲口提出废除这延续了百年的人猎恶俗。”
沈允秩有些惊诧:“姜家?那是大昭最顽固的世家大族之首,历来将这人猎视为彰显门阀武力的乐子,他们怎会自断臂膀,主动提出废除?”
“由不得他们不提。”谢悸眼中闪过一丝笃定。
沈安澜心思敏捷,立刻想到了什么,低声问道:“你之前一直暗中寻找的那个人,可找到了?”
“已经有人替我找到了。”谢悸嘴角勾起孤独。
他想起那个眼神向恶狼一样的少年!
原本,他是想借着这次春狝,寻个由头收服京畿巡防营,断了太子的一条臂膀。
如今瞧着,这机会倒是东宫自己巴巴送上门来的。
沈允秩看着眼前的谢悸。
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在泥泞中挣扎的青涩少年了。
如今的他,心思缜密,手段狠辣,每走一步都算计了千百步。
“好。”沈允秩果断地点了点头。
“皇上和太子那边,我会亲自盯着。若有任何风吹草动,我便派人立刻知会你。”
“嗯。”谢悸点头!
沈允秩临走前,脚步一顿,到底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紧闭的营帐。
“阿悸,小七……姑娘当真无碍?严大夫怎么说?”
谢悸不疑有他,淡淡的看了他一眼。
“她无事。只是受了些惊吓,身上有些擦伤,服了药已经睡下了。现在该有事的另有其人!”
沈允秩见他这般笃定,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那便好。这你……且好生护着她。”
沈允秩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目送沈安允秩离开后,谢悸再次将目光落在了身后的营帐上。
里面没有动静,大概是已经睡着了。
他静静地站了良久
“影风。”
谢悸突然低唤了一声。
下一瞬,一道黑色的残影如同鬼魅般凭空出现在他身后,单膝跪地,无声无息。
“属下在。”
“带人守好这处营帐。方圆百步之内,不许任何闲杂人等靠近。”谢悸的声音冷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若有擅闯者,不必上报,格杀勿论。”
“属下领命!”
影风身形一晃,再次消失在黑暗中。
谢悸最后看了一眼营帐。
然后一拂衣袖,大步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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