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邃的目光落在严太医身上，语气淡淡。
“严太医圣手，本辅自然是信得过的。只是，内子身子一向娇弱，听说妇人有孕，若是月份尚小，脉象难免细微如发。今日太极殿内人多嘈杂，圣寿大典，严太医莫不是一时紧张，漏了什么？”
说到这里，谢悸微微躬身，对着高座上的皇帝拱了拱手，声音清朗：
“陛下，臣虽然没有给内子正室的名分，但她也是臣府中唯一的女主人，她腹中的孩子也是臣的嫡长子，臣断不敢拿此事说笑。还请陛下准许严太医……再仔细诊一次。说不定，是月份太小，先前没瞧真切呢？”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既给了皇帝台阶，又暗暗给严太医递了话。
皇帝精明的眸子在谢悸和严太医之间转了一圈。
今日是他的寿诞，他本就不想在外臣面前把事情闹得太难看。
若谢悸真是假孕欺君，杀了谢悸固然痛快，可大昭首辅在北狄王子面前被治罪，传出去大昭的颜面何在？
“严太医，”皇帝沉声开口。
“首辅既然如此说，你便再仔细诊一次。若是再出差错，朕摘了你的脑袋！”
“微臣……领旨！”
严太医伸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他再次挪到孟小七身前，重新将手指搭在了她的手腕上。
这一次，整个大殿静得连呼吸声都清晰可见。
孟小七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了。她死死盯着严太医的侧脸，大气都不敢喘。
只见严太医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手指在她的脉搏上按了又按。
突然，严太医像是触电般收回了手，整个人猛地往前一扑，朝着皇帝的方向“咚咚咚”连磕了三个响头。
“陛下恕罪！首辅大人恕罪！”
严太医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惊恐与后怕，颤声道：
“微臣该死！方才大殿内人声鼎沸，微臣一时心慌，竟漏了那极细微的滑脉！谢夫人这胎……月份实在是太小了！尚不足一月，脉象如盘滚珠，却又涩滞难察，若非微臣方才静心凝神，险些就误了大事！恭喜首辅，谢夫人她……确实是有孕了啊！”
孟小七在心里狂吐了一口老血。
这老头，演技不去拿奥斯卡真是屈才了！
合着半天，她孩子只在他一念之间！
这大起大落的，搞得跟坐过山车一样，要不是她心理素质好。
有心脏病的话这会儿直接就被吓嘎了！
纯纯的搞人心态啊！
太子李承气得脸色铁青，指着严太医破口大骂：“严章！你先前明明说她没有身孕，如今谢悸不过说了两句话，你就改了口！你分明是畏惧谢悸的权势，与他同谋欺君！”
“殿下慎言。”
谢悸冷冷地扫了李承一眼。
那眼神生生让李承后面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严太医乃是陛下的御医，医德高尚。臣便是再有本事，难道还能在陛下面前，指使御医欺君不成？殿下口口声声说臣欺君，难道，殿下就这么盼着臣无后？还是说，殿下觉得大昭的江山，比不得北狄的三千匹战马，非要逼着臣将怀有身孕的内子送去和亲，好让天下文人戳我大昭的脊梁骨？”
这一番话，字字诛心，直接将太子架在火上烤。
“你……你血口喷人！”李承急得满头大汗，转头看向皇帝。
“父皇，儿臣绝无此意啊！”
“够了！”
皇帝猛地一拍龙椅，脸色难看至极。
他冷冷地看着阿史那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
“二王子，今日是朕的寿诞，朕本不想动怒。但谢夫人既然已有身孕，那便是我大昭朝臣的家事。我大昭立国百年，重礼仪，知廉耻，断无夺臣妻、舍子嗣以求和亲之礼！二王子若还要纠缠，那便是瞧不起我大昭的百万雄兵了！”
皇帝这番话，已经是极重的警告。
阿史那雄虽然蛮横，却也知道这里是大昭的京城，真要是闹僵了，他未必能讨到好。
他咬了咬牙，恶狠狠地瞪了谢悸和孟小七一眼，最终只能一甩衣袖，愤愤地坐回了座位。
“皇帝陛下息怒，是本王子唐突了。”
这场闹剧，终于以北狄的退让而告终。
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经此一事，谢悸与太子、与北狄的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
寿宴散去，夜色已深。
回首辅府的马车上。
车厢内燃着淡淡的安神香，光线有些昏暗。
孟小七整个人瘫软在软榻上，毫无形象地揉着自己酸痛的肩膀。
她是不是的看一眼对面正闭目养神的谢悸。
“大人，你今天是不是得给我个解释？”
孟小七越想越气，忍不住凑过去，伸手戳了戳谢悸的肩膀。
“那严太医不是你的人吗？他刚才在大殿上为什么要搞人心态？差点没把我吓死！你知不知道我刚才魂都飞了！”
谢悸缓缓睁开眼，看着眼前这张因为愤怒而显得有些生动活泼的小脸，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你懂什么。”
谢悸淡淡开口，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低沉磁性：“陛下与太子皆是生性多疑之人。若严太医一上来就一口咬定你有孕，他们非但不会信，反而会怀疑严太医是不是我的人，甚至会当场要求换别的太医复诊。”
他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解释道：
“唯有这一波三折，打消太子的防备，再逼着严太医在陛下的压力下不得不仔细诊治，最后勉强诊出喜脉。如此一来，陛下与太子纵有怀疑，也挑不出任何错处，只会觉得是严太医先前疏忽。”
孟小七听得一愣一愣的，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所以……这都在你的算计之中？”
“自然。”
孟小七看着眼前这个神色自若的男人，心中忍不住啧啧赞叹。
还得是谢悸啊！
拿捏人心、借力打力这一套，他真是玩得炉火纯青。只可怜了她，差点没被当场吓尿。
“不过……”
孟小七忽然想到了什么，脸色又苦了下来，有些发愁地看着自己的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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