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西洋公海,距美洲海岸三十里。
巨浪滔天,狂风撕扯。
六艘万吨铁甲巨舰抛锚。
没有引擎轰鸣,不见炮管怒吼。
整整十二天,大秦最凶悍的钢铁舰队被迫彻底断绝火源,在暗流中化作冰冷的死铁。
底舱人力齿轮室。
滚烫的闷热混杂着刺鼻的汗酸与铁锈恶臭,几乎凝成实质。
“换人!丙字营顶上!”
一名百将双臂死抠精钢横杆,嗓音完全劈裂。
几千名赤膊甲士分成四组,双脚死命反蹬生铁踏板。
战舰断了蒸汽动力,为对抗大西洋狂暴的洋流、稳住舰身不翻,全凭血肉之躯生拉硬转。
每一脚踩下去,顶起的都是数万吨的重力。
“百将!三组有弟兄吐血了!”
一名老卒凄厉嘶吼。
话音未落,绞盘侧方一名甲士身子剧烈一歪,双手从横杆上滑脱。
后脑“砰”地砸在铁板上。带血的白沫从他嘴里疯涌,双腿不自然地抽搐痉挛。
两名军医扑上去,拿木棍强行撬开他的后槽牙。
“灌高盐水!往下压!”
“顶不住了!心脉崩了!”
老军医满手黏腻的黑血,拼命按压那人的胸腔,毫无反应。
章邯踏着狭窄的铁梯走下底舱,靴底踩过混合着汗水与污油的铁板,发出黏滞的声响。
“第几个了?”
百将抹去脸上厚厚的一层汗泥。
“回将军,今早到现在,抬出去十九个。
弟兄们连轴抗了十二天,没有半点肉食油水,全靠喝冷水生熬。”
章邯指骨捏得咔咔作响,盯着转动缓慢的巨大生铁齿轮。
“再换一批人上。”
百将低下头,声音带上了绝望的沙哑。
“将军,能动的活人全轮过三遍了。
再这么榨下去,不用去碰岸上那堆红肉怪,底舱的兵会先死绝!”
章邯转身爬向铁梯,步履沉重地回到主甲板。
海风冷硬刺骨。
韩信站在最高的指挥台上。
玄色披风猎猎作响,连续十二天海上死撑,这具身体未见疲态,脸庞冷硬得全无多余情绪。
每隔一个时辰,他便端起黄铜单筒望远镜,锁死正东方的海平线。
依然只有狂涌的波涛。
“大元帅。”
章邯走近两步,
“底舱踩绞盘的弟兄透支到底了,十三天过去,咸阳远在半个地球外。
即便天工院的人全死在工位上,也不可能在这个时辰把东西送过来,大军撑不住了。”
韩信没有放下望远镜。
“撑不住也得死撑。”
“无炭无火,再退三十里,舰队便会卷进大西洋死流区。
烂在自家人的铁甲里,好过出去喂那堆生化血肉。”
极端的理智,让这几句话不带半分温度。
章邯猛地闭嘴。
第十三日,清晨。
海面残雾未消,主桅杆顶端瞭望手的凄厉嘶吼猛然砸下。
“东面!大元帅!东面有烟!”
韩信一掌劈开护栏。
海天交界处,三道浓黑黏稠的煤烟狂暴刺破穹顶。
寻常补给船绝烧不出这种规模的黑烟,那是十二缸重型锅炉被强行拉爆到极限状态的死命喷吐。
视线拉近。
三头没有任何武装的纯黑巨轮暴力劈开巨浪。
甲板上,上千只特大号暗绿色精钢储罐被手腕粗的铁链死死焊住。
每一只铁罐表面,赫然刷着森白的骷髅印记。
战列线前压,水压推高,沉重的黑船满载着死亡气息狂飙逼近。
“大秦天工院,极限化学署,毒物专运舰!”
章邯瞳孔猛缩,头皮阵阵发麻。
从咸阳出发,跨越整颗星球。
大秦那台丧心病狂的国家机器,真真切切地把绝对死神按时拍在了大西洋上。
韩信扯过黄铜扩音管,低沉的声线贯穿六舰。
“斩断人力绞盘。”
“底舱活人上甲板休整,炮兵营、陷阵营、火铳营交接物资,全军转入临战建制!”
死寂的底舱炸开惊天怒吼。
瘫在铁板上的甲士们狂乱地撕扯着衣服,连滚带爬撞向向上的舱门。
半个时辰后。
毒物专运船完成铁链锚接。
三千斤的精钢跳板“轰”地砸上旗舰侧舷。
一名瘦骨嶙峋的官员快步踏上甲板。
他从头到脚套着臃肿的铅灰色厚胶防化服,面部罩着嵌有厚重铅玻璃的防毒面具。
玻璃后方,只有一双布满可怖血丝、却极其麻木的眼睛。
“下官,天工院极限化学署正,周勉。”
周勉双手抱拳,闷在面具里的声音滞涩生硬:
“奉陈相绝密调令,两万四千斤液氯,已全额送抵美洲外海。”
韩信垂眸看他。
“十三日内,怎么运来的?”
周勉隔着铅玻璃直视韩信,像在读一行刻在石头上的死账单。
“巴蜀井盐矿区强行抽干三口百年老井,电解厂超负荷强开,炸炉七次。”
“两万四千斤液氯封罐出厂,军列走八百里直道转西域重载铁路。
为保极限车速,沿途三十万外族奴工用血肉身躯填死沉降路基。行至波斯湾,一路活活跑废六十二个重油车头。”
章邯在旁边抠紧了剑柄。
“波斯湾入红海,无缝换装货船。”
周勉继续背诵,
“锅炉气门卡榫全部钉死,海上烧烂了十四个添煤火长,底舱水箱全部蒸干,一路没减过半点航速。”
六十二个车头,数十万奴工血肉,十四个大秦火长的命。
强行把十三天的运输奇迹砸了出来。
周勉伸手进怀,掏出一张被汗碱沤黄的硬皮手令,递向韩信。
“元帅,陈相亲笔阵前军令。”
韩信单手扯开。
“液氯见水成酸,遇热极速挥发膨胀。”
“开阀之际,须精准测算风向。毒气只许由海向陆顺吹,一步不可逆风。”
“大秦前线接战军卒,全体涂抹凝固厚脂封死皮肉,上配三层碱石灰滤毒面甲。
不披甲,不挂铁。有违令漏一寸皮肤者,毒气入体,三息内脏腑化血,莫怪军法无情。”
韩信将硬皮纸揉入掌心。
“开舱卸货!”韩信转身,拔剑朝后甲板重重一指,
“后勤营,冻猪油桶全给本帅敲开!全军即刻涂抹,敢留一寸死角者,就地斩了!”
八千大秦老卒干脆利落地卸掉铁甲。
沉重的护心镜、裙甲砸落一地。
寒风刺骨中,士兵们只剩贴身短褐。
双手直接掏进木桶,抠出一坨坨发白散发腥臭的凝固猪油,
死命往脖颈、耳后、手腕、小腿上糊。
厚厚的油膏黏腻冰冷。
在这片鬼域,这层臭猪油是大秦最管用的护盾。
配发皮质防毒面具。
巨大的滤毒罐卡在口鼻处。
甲板上再听不到半点说话声,唯有几千人透过碱石灰呼出的粗重气流,在面具内腔中剧烈回荡。
韩信甩掉腕甲,徒手挖出一团猪油抹透小臂。
面具套紧,他冷冷抬眼。
“章邯,测风向。”
章邯几步跨上舰艏,抓起一把干石灰猛地朝半空扬去。
白色粉尘遭遇强劲海流,毫无迟滞,笔直地砸向正西方——那片生化变异孢子云的死地。
“报大元帅!东南风定死!由海向陆!”
章邯扯开嗓子狂吼。
韩信高举的斩将剑轰然劈落。
“点火!提压!”
十二天未曾运转的十二缸重油内燃机,在底舱迸发出撕裂耳膜的恐怖咆哮。
高压黑烟直接冲散残雾,震得甲板生铁疯狂颤鸣。
“左右战列舰护翼!毒船顶正中!”
“全军抵近海岸三里!给本帅砸碎毒罐总阀!”
韩信站在剧烈摇晃的舰桥上,眼底凶光毕露。
六头钢铁巨兽推开滔天巨浪,挟裹着居中那艘装满液氯死神的黑船,朝着美洲滩头无情地压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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