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崖山村,再一次,因为陈栋,而彻底轰动了。
如果说,昨天分钱分粮,只是让大家觉得,陈栋有本事,能带着大家挣钱。
那么今天,当这台代表着奢侈和地位的缝纫机,活生生地,出现在大家面前时。
所有村民的心里,都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有本事”了。
这是,要上天啊!
陈栋无视了那些,几乎要把他吞没的,震惊和羡慕的目光。
他扛着缝纫机,面不改色地,穿过人群,径直,朝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刘桂芳跟在后面,被这阵仗,吓得,手心都冒出了汗。
她能感觉到,村里那些婆娘们,投向她的目光,有多么的复杂。
有嫉妒,有羡慕,有不甘,还有一丝丝的……敬畏?
她从来没有,在这些人的眼里,看到过这样的神色。
以往,她们看她的眼神,要么是同情,要么是幸灾乐祸。
这种感觉,很陌生,但……好像,也并不坏。
她下意识地,又挺直了一点腰杆。
终于,走到了自家那个,破败的院子门口。
看着那扇,用几根烂木头,勉强拼凑起来的院门。
再看看,男人肩膀上,那台崭新的,在阳光下,闪烁着光芒的缝纫机。
强烈的对比,让刘桂芳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眼前的景象,和刘桂芳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低矮的土坯墙,墙角长满了青苔,有些地方已经塌了一半,露出里面黄色的泥土。院子里,坑坑洼洼,前两天下的雪还没化干净,混着泥水,一片狼藉。
正对着院门的,是三间同样用土坯垒起来的茅草屋。
屋顶的茅草,黑乎乎的,不知道多少年没有换过了,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渣。
窗户上,糊着破旧的窗户纸,上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窟窿,用几根树枝,勉强支撑着,仿佛随时都会塌下来。
这就是他们的家。
一个,连遮风挡雨,都显得那么勉强的地方。
陈栋扛着缝纫机,站在院子中央。
他看着眼前这熟悉又陌生的景象,心里,五味杂陈。
上一世,他就是在这个地方,浑浑噩噩地,度过了大半辈子。
他在这里,喝醉了酒,打老婆,骂孩子。
他在这里,把所有的不如意,都发泄在了最亲近的人身上。
他把这个家,变成了一个地狱。
而现在,他回来了。
带着一台与这个家格格不入的崭新的缝纫机。
“爹,我们到家啦!”
陈平安从刘桂芳的怀里,挣脱下来,迈着小短腿,在院子里撒欢地跑了起来。
孩子是感觉不到贫穷和破败的。
对他来说,这里,就是他的整个世界。
刘桂芳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的一切,又看了看陈栋肩膀上的缝纫机,眼里的光,一点点地,暗了下去。
是啊,家还是这个家。
就算买回来了缝纫机,又能怎么样呢?
这个像金疙瘩一样的宝贝,放在这个破烂的家里,实在是太不协调了。
就像是,一件华丽的锦袍,上面,打了一个丑陋的补丁。
她心里的那点,刚刚升起来的虚荣和期盼,瞬间,就被现实,打回了原形。
陈栋注意到了她情绪的变化。
他没有说话,只是扛着缝纫机,径直走到了正屋的门口。
他伸出脚,轻轻一踹。
那扇,用木板拼起来的,连个门栓都没有的房门,就“吱呀”一声,晃晃悠悠地,打开了。
屋里,一股混合着霉味,汗味,还有烟火味的,复杂难闻的气味,扑面而来。
光线很暗,即便是大白天,也显得有些昏沉。
屋里的陈设,简单到了极致。
靠墙一口大黑锅,旁边是用泥巴和石头垒起来的灶台。另一边,是一铺占据了半个屋子的大炕。
炕上铺着一领破旧的草席,上面是两床看不出原来颜色,又黑又硬的棉被。
这就是,他们家,所有的家当了。
陈栋扛着缝纫机,走了进去。
他把缝纫机,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屋子中央,那唯一一块,还算平整的地面上。
乌黑锃亮的机身,流畅的线条,精致的踏板和飞轮。
这台缝纫机,就像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高贵的客人。
它的出现,让这间,破败不堪的屋子,瞬间变得更加破败更加不堪。
刘桂芳抱着陈平安,也跟了进来。
她看着屋子中央的缝纫机,又看了看周围的一切,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就掉了下来。
“陈栋。”
她带着哭腔,开口道:“我们把这个,退回去吧……”
“它太贵重了,我们家配不上它。”
她终于,还是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是的,配不上。
这个词,像一根针,狠狠地,扎在了她的心上。
陈平安也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
他从母亲的怀里,探出小脑袋,怯生生地,看着屋子中央那个,他从来没见过的大家伙。
“娘,这是什么呀?”他小声问道。
“这是个好东西。”刘桂道芳摸了摸儿子的头,声音哽咽。
陈栋没有立刻回答刘桂芳的话。
他走到炕边,伸出手,在那黑乎乎的墙壁上,摸了一下。
入手,是冰冷的,潮湿的,还带着一点黏腻的感觉。
他又走到窗户边,用手指,捅了捅那破了洞的窗户纸。
“呼——”
一股冷风,立刻,就从洞口,灌了进来,吹得人,脸上生疼。
“这个家,是该修修了。”
他转过身,看着刘桂芳,缓缓地,说道。
他的语气,很平静,就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把墙重新刷一遍,窗户换成玻璃的,屋顶的茅草也该换了,还有院子,要重新平整一下,垒个新墙头。”
刘桂芳听得一愣一愣的。
她完全跟不上陈栋的思路。
刚才她还在说要退掉缝纫机。
怎么一转眼,他就开始说,要修房子了?
修房子?
他说的,倒轻巧!
刷墙,不要钱吗?换玻璃,不要钱吗?换茅草,垒墙头,哪一样不要钱,不要力气?
他们家现在,哪有这个条件啊!
“陈栋,你别说胡话了。”刘桂芳擦了擦眼角,“我们哪有钱修房子?买这个缝纫机,怕是已经把我们所有的钱都花光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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