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袖带回消息时,陆秋妍正在窗下翻书。
赵文昭能进长公主府,是借了他母亲一门远亲的路子,那远亲在府里当差,平日替小郡主传话走动。
他前后见过小郡主两回,第二回后隔了三日,松鹤书院便出了陆明远被辱之事。
陆秋妍听完,将书页合上。
线既然捋清了,便不必急着去赵家门前闹。
那等人最要脸面,偏又最怕在读书人堆里丢脸。
她吩咐连翘去请长安。
长安到廊下行礼,等她示下。
陆秋妍道:“去一趟松鹤书院。”
长安抬眼,未曾多问。
陆秋妍道:“不打人,不骂人,也不许亮国公府的牌子。”
她指尖轻按书脊,语气不疾不徐。
“只同山长说,国公夫人听闻书院学风清正,愿替弟弟添一笔束脩。”
“再问一句,书院月考排名若有人不服,可否当堂重考,也好叫众学子心服。”
长安立时明白了。
“夫人要借书院的规矩,治书院里的人。”
陆秋妍抬眸看他。
“赵文昭说我弟弟抢了他的名次,那便让他们当众比一回。”
“谁有真才实学,卷子上自会见分晓。”
长安领命而去。
陆秋妍望着院中垂下的花枝,心里却冷得分明。
小郡主动不了她,便让人去折辱明远。
既如此,她便让那位郡主亲眼瞧瞧,被人拿来当靠山的滋味。
两日后,松鹤书院堂前挂出告示。
本月功课考核提前,当日出题,当日作答,当堂评卷。
消息一传开,书院里顿时议论四起。
赵文昭坐在后排,手里的折扇开了又合。
旁边有人凑近道:“赵兄,这回怎会忽然重考,莫非有人查到上月的事了。”
赵文昭横了那人一眼,强撑着道:“不过几篇文章,难道我还怕他陆明远不成。”
话虽如此,他心里到底虚了。
上月能排第六,是家里早早打点过。
今日题目临时换下,任谁也递不出风声。
陆明远坐在前排靠窗处,手腕仍缠着纱布。
他铺纸磨墨,眼帘低垂,未曾往后看一眼。
他越安静,赵文昭越觉堵心。
不多时,考题发下。
策论为论治水之要,诗赋以秋为题。
陆明远只扫了一遍题,便蘸墨落笔。
赵文昭盯着策论四字,半晌写不出开头。
他倒也记得大禹治水,可先生讲过的章法早被他抛到脑后。
一炷香过去,他纸上不过寥寥数行,墨迹还糊成一团。
一个时辰后,书卷尽数收上去。
山长亲自坐堂,三位先生分案评阅。
堂中无人敢喧哗,只余翻卷声连绵。
结果出来时,山长拿起头两份卷子,目光从堂下扫过。
“策论第一,陆明远。”
“诗赋第一,陆明远。”
堂内先是一静,随即便有人低声交谈。
山长又取过赵文昭的卷子,眉间沉下。
“赵文昭,策论十七,诗赋二十三。”
满堂学子再也压不住声。
三十人同考,赵文昭一科在中下,一科几乎垫底。
可上月榜上,他分明排在第六。
赵文昭站在那里,脸色涨得发紫。
山长将两份卷子压在案上。
“上月第六,今日一落千丈,赵文昭,你可有话说。”
赵文昭喉间发紧,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山长转向众人,沉声道:“前日你当众辱骂陆明远,说他抢你名次。”
“今日重考,高下已明。”
“陆明远两科魁首,你连前十也进不得。”
“到底是谁辱没了书院的规矩。”
赵文昭耳边全是低笑,恨不得将桌案掀了。
山长道:“你仗势欺人,殴辱同窗,又污蔑旁人功课,今日须向陆明远赔礼。”
赵文昭立刻梗着脖子。
“凭什么。”
他被逼到无路,索性抬出最后的倚仗。
“我与长公主府小郡主有交情,山长难道连郡主的面子也不给。”
堂中霎时安静。
山长尚未开口,门外传来一句。
“郡主能替你读书?”
众人齐齐望去。
长安立在门边,衣着寻常,却腰背挺直,言语间自带军中利落。
赵文昭被他看了一眼,气势先矮半截。
“你是何人。”
长安没有理他,只向山长拱手。
“在下受托来接陆明远归家,方才听见赵公子拿郡主名头压书院。”
“敢问山长,松鹤书院的规矩,何时要由长公主府来定。”
这话不高,却将山长架住了。
他办书院多年,最重清名。
若今日任由一个纨绔拿皇亲国戚压过书院规矩,往后松鹤二字便成了笑柄。
山长脸色沉厉。
“赵文昭,你若不赔礼,今日便收拾书箱回府。”
“松鹤书院不收目无师长,污蔑同窗之人。”
赵文昭背后冷汗直冒。
被书院除名,便是将赵家的脸扔在京城街上踩。
他父亲在户部供职,最忌家门出丑。
今日若被赶回去,家法绝不会轻饶。
他僵在原处,望向平日围在身边的几人。
那些人或低头看卷,或侧身避开,竟无一人替他说话。
赵文昭到底低了头。
他走到陆明远案前,牙关咬得发疼,弯腰道:“陆明远,前日之事,是我不对。”
陆明远看着他,没有立刻答话。
他将桌上的书册一册册收入书箱,动作稳当。
待书箱系好,他才开口。
“赵兄往后若想赢我,多读书便是。”
“打人打不出名次。”
堂中又静了一瞬。
陆明远背起书箱,从赵文昭身旁走过。
从前在陆家,他总学着低头,怕多说一句便给姐姐添祸。
可今日他知道,姐姐在替他撑腰。
他不必再把委屈咽回去。
长安随他出了书院大门。
到了石阶下,长安道:“三少爷,夫人有话带给你。”
陆明远停步。
长安道:“夫人说,你只管好生读书,旁的事她来办。”
“往后再有人欺你,不必忍着,回来说与她听。”
陆明远攥住书箱带子,低头忍了片刻。
“替我谢过姐姐。”
长安应下,带他往国公府去。
书院里,赵文昭独自坐在角落。
方才还围着他奉承的人,一个也不见了。
他拿小郡主作靠山,非但没压住山长,反倒叫满堂学子听了个清楚。
这消息一出,京中不知要传成什么样。
小郡主那边,又该如何交代。
国公府中,红袖将书院之事禀给陆秋妍。
“夫人,三少爷两科第一,赵文昭已当众赔礼。”
陆秋妍放下茶盏。
“他说小郡主那句话,听见的人多么。”
红袖道:“满堂学子皆在,今夜怕是要传遍半个京城。”
陆秋妍垂眸,指尖轻轻拨过杯沿。
小郡主被禁在府中,名声却先被一个纨绔扯到书院堂上。
长公主若听见此事,怕是坐不住了。
(https://www.blquya.cc/id215378/56792995.html)
1秒记住追书网网:www.blquya.cc。手机版阅读网址:m.blquya.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