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离间我们,让我觉得自己不过是个替身,然后心生怨怼。”
陆秋妍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
沈玺捏着那张信纸,没有接话。
他把信又看了一遍。
陆双的字他认得,这笔迹做不了假。
屋里烧着炭火,可他后背却透着凉意。
当年那场大雪,他被人追杀,身中两刀,滚落山坡。
醒来的时候有人在给他喂药,满手都是血,手很小,一直在抖。
他记得那双手。
记得很清楚。
可后来陆双出现在他面前,说那个人是她。
他信了。
信了这么多年。
“你说当年救我的人是你。”沈玺开口,声音有些涩。
陆秋妍看着他。“是我。”
沈玺把信纸放在桌上,手指按住了那支旧银簪。
“你那年多大。”
“十一。”
沈玺闭了一下眼。
十一岁的小姑娘,冬天的山里,把他从雪地里拖回破庙,替他止血喂药。
他从前一直以为那个人是陆双双。
可陆双双不会医术。
这件事他早就察觉到不对了。
陆双后来进了沈府,他曾让太医教她识药辨方,她学了半年也分不清黄芪和当归。
他问过她,她只说当年情急之下,是照着书上写的做的。
他没再追问。
因为他不愿去想另一种可能。
如今这种可能摆在了面前,由陆秋妍亲口说了出来。
“你知道多久了。”沈玺问。
“一直都知道。”陆秋妍答。
沈玺的手从桌上收了回来,攥了一下又松开。
他想问她为什么不说。
可方才她已经答过了。
说又如何,他不会信。
从前那个陆秋妍,在他眼里只是个影子,连话都不敢跟他多说一句。
就算她开口讲了真相,他也只会当她在攀附旧情。
这个念头让沈玺的胸口堵得厉害。
“陆双知道吗。”他又问。
陆秋妍指了指那半封信。“她知道。信是她写的,只是没写完。”
沈玺低头看着那封断在半截的信。
陆双双想告诉他真相,却到死也没能说出口。
而陆秋妍在家被人克扣打压了那么多年,明是她救的人,功劳却被安在了别人头上。
沈玺娶她过门的时候,待她冷淡,觉得她不过是陆双的替身。
她全都忍了下来,一个字也没提。
“你恨我吗。”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陆秋妍没有立刻回答。
她伸手把那只木匣合上,推到桌角。
“我不求你补偿什么。”
“当年的事已经过去了,追究谁欠了谁没有意思。”
“我只想让你把真相查清楚。”
“陆家为什么要把我做的事安在陆双头上,陆双双又为什么愿意配合,这里头到底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她的声音平的,没有哭,也没有闹。
就是这份平静,让沈玺比听到她哭还难受。
她若是哭了闹了,他还能哄。
可她什么都不要,只说查清楚。
好像这些年受的委屈都不值一提。
好像她早就不指望他了。
沈玺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他想伸手碰她,手抬起来又顿住了。
“妍儿。”
陆秋妍抬头看他。
沈玺张了张嘴,半天才道:“我会查清楚。”
陆秋妍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
“嗯。”
沈玺站在那里,盯着她看了许久。
她靠在椅背上,腹部微微隆起,脸色红润,看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可沈玺觉得她离自己远了一截。
不是生气,不是疏远,是一种他说不清楚的东西。
她不需要他来弥补。
这让他比被人指着鼻子骂还难受。
“长安。”沈玺转身往外走,声音压得很低。
长安候在廊下,立刻跟了上来。
沈玺走到院门口,停住脚。
“陆家当年在城西有处旧宅,陆双双死之前住过一阵子。”
“带人去封了,里头的东西一样一样翻,尤其是书信和账册。”
“陆家二夫人安排在陆双双身边伺候的那几个人,还活着的,全都找出来。”
长安道:“属下明白。”
沈玺又道:“今天这只匣子,让人去查送匣子那个小厮的来路。”
“不必查了。”身后传来陆秋妍的声音。
沈玺回头
陆秋妍站在门槛内,一手扶着门框。
“这东西是安王送来的,查那个小厮查不到什么。”
“他手里有陆双双的东西,说明陆双双身边的人投了安王。”
“你顺着这条线去查,比查小厮有用。”
沈玺看着她,心里又是一阵说不上来的滋味。
她比他想得还清楚。
“你回去歇着,外头冷。”他只说了这么一句。
陆秋妍没再多言,转身回了屋里。
沈玺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站了好一会儿才迈步往外走。
长安跟在后头,头一回见自家国公爷走路的步子这么沉。
到了前院书房,沈玺把自己关在里头,谁也没见。
他坐在桌前,手里握着一杯凉透的茶。
十一岁。
她那年才十一岁。
他在山里受了重伤,是个十一岁的小姑娘冒着大雪把他从死人堆里拖出来的。
后来他回京养好了伤,陆双出现在他面前,说救他的人是她。
他就信了。
他从来没想过去找那个真正的人。
因为陆双双站在那里,说了“是我”两个字,他便觉得够了。
而真正救他的那个人,在陆家当了十几年透明人。
没人疼,没人护,连冬天的棉衣都要被克扣。
他娶她过门之后,还对她冷眼相待了那么久。
沈玺把茶杯往桌上一搁,瓷器碰出一声脆响。
他忽然很想回去再看她一眼。
可他不知道回去之后该说什么。
说对不住?
这三个字太轻了。
门外长安低声禀道:“国公爷,要今夜就去封陆家旧宅,还是等明日。”
沈玺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只有两个字。
“现在。”
消息传到陆家的时候,已经是亥时了。
二夫人的贴身丫鬟从外头跑进来,脸色煞白。
“夫人,沈家的人封了城西旧宅。”
二夫人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住。
城西旧宅,那是陆双死之前住过的地方。
她住了三个月,死在那里。
二夫人坐不住了,从椅子上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几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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