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外滩,一家临江的静谧清吧。
窗外,黄浦江上游轮彩灯闪烁,对岸陆家嘴的摩天楼群璀璨如钻石森林,倒映在江面上,流光溢彩。
窗内,灯光柔和,低回的爵士乐如同背景的呼吸。
林月和方晓薇坐在角落的卡座里,面前的水晶杯反射着细碎的光。
“所以,定了?光明县?县委常委、副县长?”
方晓薇晃动着手中的古典杯,冰块发出轻微的撞击声。
她一双描绘精致的眼眸紧盯着林月,试图从好友平静无波的面容上找出一丝玩笑或犹豫的痕迹。
“我的林大处长,你这是从东海陆家嘴的云端,一步跨到吕梁山沟里的泥土中?
这跨度是不是有点……过于惊人了?”
“嗯,定了。批文下来了,下周就走。”
林月点点头,端起面前的苏打水喝了一口。
她今晚没点酒,需要保持清醒的头脑。
“两年!你就在那个我在地图上都要找半天的山沟里待两年?”
方晓薇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语气里的不可思议和担忧。
“月月,我知道你上次从那边回来,就跟入了魔似的。
整天琢磨什么‘最后一公里’、‘毛细血管’。
但我没想到你来真的!
那是西省!是山区!
跟你现在的生活、你的圈子、你的未来规划,完全是两个平行宇宙!
你知不知道那边条件多艰苦?
你一个空降的副县长,还这么年轻,要面对多少明里暗里的东西?
人情世故,地方势力,还有……那些你想都想不到的、具体到令人发指的困难!”
方晓薇的语气充满了闺蜜间毫不掩饰的焦虑和不理解。
她自己在外资投行做到高管,过的是标准精英生活,满世界飞,谈的是亿级项目。
无法想象林月为何要放弃东海的大好平台、肉眼可见的锦绣前程。
以及这里的极致便利,投身于那个偏远的山区县。
“我知道。”林月的目光从江对岸那片耀眼的光芒收回,落在闺蜜写满不赞同的脸上,平静,却异常坚定。
“我知道条件艰苦,知道事情难办,知道前路肯定布满荆棘。
晓薇,我不是一时冲动。
这个决定,我反复思考、权衡了很久。”
“那到底是为什么?”方晓薇追问,她太了解林月,知道必有深层次的原因。
“为了理想?为了情怀?还是……”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带着探究。
“为了那个人?你上次提到的,那个北大毕业跑回山沟里的……梅书记?”
林月没有直接回答,沉默了片刻,看着杯中透明的水气泡升腾、破裂,缓缓说道:
“晓薇,你还记得我们大学时,在图书馆通宵后,跑到湖边看日出,说过以后要做什么样的人吗?
我说,我想做一些能真正留下痕迹、能改变些什么的事情。
那时候觉得,在重要的机构,参与制定影响深远的规则,就是改变。
但现在我觉得,再好的规则,如果落不到地上,进不了千家万户。
不能真正让那些最需要帮助的人生活变得好一点点,它的价值就始终隔着一层纱。”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而深邃:“这次下去,我看到了很多。
看到了好政策在‘最后一公里’卡住,看到了好想法因为一点点现实的阻力就寸步难行。
也看到了在那么难的地方,依然有人不认命、不放弃,一点一点地往前拱,哪怕只拱动一寸。
我觉得,我应该去那里。
不仅仅是用眼睛看,更要用脚去丈量,用手去参与,用我所学的知识。
所能链接的资源,去试着帮忙打通那‘最后一公里’,哪怕只能打通很小的一段。”
“至于他……”林月的声音低了一些,但依旧平稳。
“他是一个引子,让我看到了那种可能性,那种深深扎根在贫瘠泥土里、却依然拼命向上生长的力量。
但最终做出这个决定的是我自己。
我想去验证一些在文件和报告中无法完全得到的东西,想去学习在会议室和办公室里永远学不到的东西。
也想去……寻找一些东西。一些更真实、更粗粝、也更接近这片土地最深沉脉搏的东西。”
方晓薇久久地凝视着好友。
她在林月的眼中,看到了一簇清晰而坚定的光芒,那是她许久未见的、充满生命力和探求欲的光芒。
她想起大学时代的林月,也曾有过这样明亮甚至有些锐利的眼神。
后来,步入职场,一步步前行,那种光芒似乎被层层的沉稳、周全、规范所覆盖,变得内敛,有时甚至有些模糊。
而此刻,那光芒又回来了,甚至更加灼热、更加沉静,仿佛经过了淬炼。
她最终长长地叹了口气,靠回柔软的沙发背,语气软了下来,带着无奈和心疼:
“算了,我说不过你。我从认识你时就这样。
看起来最安静乖巧,其实骨子里最倔,认准的事,八匹马也拉不回头。”
她端起酒杯,和林月的苏打水杯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就去吧。不过咱们得约法三章:第一,至少每周必须给我打一次电话报平安,视频更好;
第二,有什么难处,不许自己硬扛,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你不许当那个高个子;
第三,照顾好自己,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别为了工作把本钱折腾没了。
你可是去挂职锻炼,不是去当苦行僧。”
林月笑了,那笑容在柔和的灯光下显得温暖而真实:“知道啦,方大总管。
我保证严格遵守约法三章。”
“什么时候走?我去机场送你。”
“下周三下午的航班。不用特意送了,单位有统一安排,可能还有其他几位挂职的同志一起。
到了那边,安顿下来,第一个给你打电话。”
两人又聊了些别的,时尚、理财、圈内趣闻,但话题总是不知不觉又绕回西省,回光明县。
方晓薇开始操心林月该带什么牌子的防晒霜和修复面膜才能应对山里的强紫外线。
该备哪些常用药和维生素,甚至开始用手机搜索光明县的气候资料和交通状况。
林月耐心地听着,偶尔补充几句,心里却被一种温暖而酸涩的情绪填满。
她知道,眼前这流光溢彩的江景、精致舒适的生活,很快就要暂时远离;
而前方,是未知的艰辛,也是她主动选择的道路。
告别时,夜已深,江风带着凉意扑面。
方晓薇用力抱了抱林月,在她耳边低声说:“一定要好好的。
好好的去,好好的回来。两年后,我要在顶层餐厅给你接风。
必须全须全尾、神采奕奕地回来,听见没?”
“嗯,一定。”林月回抱住她,用力点头。
回到陆家嘴的公寓,林月开始最后整理行装。
衣物尽量精简,以舒适、耐磨、保暖、便于活动为主,那些精致的套装和高跟鞋被仔细收起。
书籍和资料占了大半行李箱,除了金融经济专业书籍。
更多是关于农业产业化、农村合作组织、基层治理、贫困地区发展模式的专著和调研报告。
她打印了厚厚一叠关于西省、新城市、光明县及周边地区地理、气候、物产、社会经济发展状况的资料。
最后,她从书桌抽屉的深处,取出那块用软布仔细包裹的山月石。
石头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嶙峋与圆融交织,沉默而固执。
她轻轻摩挲了片刻,指尖传来粗糙与光滑并存的触感,然后小心地将它放进了随身背包内侧的夹层里。
窗外,是东海不夜的璀璨天际线,黄浦江流淌着金色的光带,城市的脉搏强劲而不息。
而她的目光,已越过这令人目眩的繁华,投向西南方向那片遥远、陌生、却已在她心中刻下深深烙印的苍茫群山。
那里有崎岖的路,有待垦的荒,有望穿秋水的期盼,也有不屈不挠的脊梁。
还有,那个说出“让这里一天天,一点点,好起来”,并身体力行的人。
行路难,多歧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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