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大院,一楼东侧会客室。
苏大强被秘书领进房间时,感觉像踩在棉花上。
房间宽敞明亮,陈设古朴,一套紫檀木沙发沉静地摆放着,空气中弥漫着清冽的茶香。
整个人就僵直地站在中间,也不敢坐。
粗糙的掌心紧紧攥着那枚温热的旧书签,几乎要将其嵌入皮肉,眼睛死死盯着那扇厚重的实木门。
门被无声地推开。
林曦缓步进来,身上穿着一件熨帖的白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眉头习惯性地微蹙着。
似乎是从繁重的事务中抽身,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苏大强身上。
锐利,审视,带着居高临下的平静。
“林书记,苏先生到了。”秘书低声通报后,悄然退出门外,将空间留给他们。
苏大强的呼吸骤然急促。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想弯腰,嘴唇哆嗦着,想喊“首长”,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苏晚晴老师叫你来的?”林曦率先开口,声音不高。
说话间几步走到主位的单人沙发旁,却没有立刻坐下,目光停留在苏大强手中那枚书签上。
“是!是!”苏大强连忙点头如捣蒜,双手捧着书签递上前,声音发颤。
“林书记,我是苏晚晴的长子苏大强!我母亲让我来找您!
我们家……我们家在吕州,天塌了!”
林曦没有立刻去接书签,他微微眯起眼,似乎在记忆中快速搜寻着什么。
苏晚晴……这个名字,他听父亲林安提过,不止一次。
父亲在讲述自己当年求学的往事、感念恩师沈文渊时。
总会提到这位“苏老师苏师姐”,言语间充满敬重。
父亲说,当年若非苏晚晴老师慧眼识人,将他引荐给沈文渊先生,他的人生轨迹或将彻底不同。
“沈文渊老师……”林曦低声重复这个名字,目光重新聚焦在那枚陈旧的书签上。
他终于伸出手,用指尖极其郑重地接了过来。
书签边缘已经磨损,墨迹模糊,但上面“文渊”二字的小篆,依稀可辨。
入手微沉,仿佛承载着半个世纪的重量。
“苏晚晴老师,”林曦抬起头,看向苏大强,语气放缓,但眼神依旧深邃。
“她老人家,身体可还安好?”
这声问候,让苏大强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紧接着是更大的酸楚涌上鼻尖。
“我母亲她……身体还好,可心里苦啊!”
苏大强眼圈瞬间红了,语速快而急。
“林书记,您是不知道,吕州有个叫赵泰的开发商,看上了我们苏家的祖宅,要强拆!
我们不答应,他就设下毒计,污蔑我那儿子和侄子强奸,把人抓了!
现在放出话来,只要我们同意签字拆房,一分钱不给,他就立马放人!
林书记,他这是要把我们苏家往死里逼啊!”
林曦听着,神色未动,只是握着书签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他没有立刻追问赵泰,而是沉声问:
“苏晚晴老师,是我父亲林安的恩师沈文渊先生的弟子,也是我父亲的引路人和老师。
你说你带了信物,是沈老师的?”
“是!是!”苏大强急切地指着那书签,
“这是我母亲珍藏多年的,沈文渊老师当年赠她的书签!
母亲说,见物如见人!
林安重情重义,他的孩子,林书记您……您一定不会看着您父亲的老师、我们苏家蒙受不白之冤!”
林曦沉默了片刻。
他缓步走到窗前,背对着苏大强,望向窗外阴沉的天色。
父亲林安的身影仿佛就在眼前——那位如今身居要职、一言一行都牵动无数目光的长者。
在谈及沈文渊与苏晚晴时,眼中总会流露出罕见的温情与敬仰。
那是超越了一般师生、近乎亲人般的情感。
父亲常说,人不能忘本。
恩师沈文渊的提携之恩,苏晚晴师姐的引路之情。
是林安无论走到多高的位置,都铭记于心的根本。
如今,沈老师的信物摆在眼前,苏晚晴老师身陷困境,派人找到了他林曦这里。
这不只是苏家的劫难,更是对林家信义、对父亲那份深厚情谊的考验。
林曦缓缓转过身,脸上惯有的沉稳之下,已然酝酿着风暴。
他将那枚书签轻轻放在茶几上,动作轻柔,仿佛放下的是易碎的珍宝。
“苏先生,”林曦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但平静之下,是钢铁般的决心。
“苏晚晴老师的事,就是我的事。
沈文渊老师的信物在这里,这份情,我林曦认,我们林家认。”
他走回办公桌前,拿起那部红色电话,拨通了一个简短的号码。
“是我,省委林曦。”他对电话那头言简意赅地吩咐。
“立刻准备车,去吕州。另外,让办公厅联系吕州市委、市政府、市公安局主要负责同志。
一个小时后,我要在吕州看到他们,看到苏家案子的全部卷宗。”
放下电话,林曦看向依旧站立不安的苏大强,目光如炬,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跟我一起回去。路上,把你所知关于赵泰的一切,原原本本告诉我。”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动作利落地穿上,整个人的气场为之一变。
从刚才那位倾听的晚辈,瞬间变回了执掌一方的封疆大吏,眉宇间带着雷霆将至的威严。
“我倒要看看,”林曦迈步向外走去,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敲在苏大强心上,也仿佛敲响了赵泰的丧钟。
“在汉东的地面上,是谁给了赵泰这么大的胆子,敢动我父亲师姐的家!”
窗外,酝酿已久的乌云沉沉压下,一场席卷吕州的风暴,随着省委副书记的专车驶出大院,正式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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