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汉东，暑气已盛。
但在偏远的岩台市金山县，清晨的山风还带着一丝凉意。
不过，金山县政府大楼里，气氛却与这山间的凉爽截然相反。
处处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燥热与……一种近乎专横的强势。
县长办公室里，祁同伟正对着几个低头垂手的局长“训话”。
他没穿外套，一件熨帖的白色短袖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
袖子随意挽到小臂，露出一块明晃晃的、与这间略显简陋的办公室格格不入的名表。
他斜靠在宽大的皮质办公椅里。
一只脚甚至翘到了桌沿上，手指夹着烟。
烟雾缭绕中，眼神锐利得像刀子，刮过对面几人的脸。
“我上周在全县经济工作调度会上，是不是当放屁了？啊？”
祁同伟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岩台本地口音，语气毫不客气。
“金山西部旅游环线公路，月底前必须完成所有拆迁，下月初施工队必须进场！
这是死命令！现在呢？”
他猛地一拍桌子，烟灰震落。
“旅游局，你跟我说还有三家‘钉子户’？
规划局，你那个方案是蜗牛爬出来的？国土局，钱呢？钱被你们吃了？！”
旅游局局长是个老实巴交的中年人，额头冷汗涔涔。
“祁县长，那三家……确实比较顽固，补偿标准他们也……”
“标准是县政府定的！是天王老子定的！”
祁同伟打断他，把烟头狠狠摁在烟灰缸里，仿佛摁的是那几个不听话的村民。
“他们想当钉子户？好啊！公安局是干什么吃的？
法院是摆设吗？
成立联合工作组，公安、法院、国土、城管，都给我上！
先谈，谈不拢就按程序走，该强拆强拆，该抓人抓人！
出了事，有我祁同伟顶着！
金山要发展，要脱贫，谁挡路，就是跟全县人民过不去！”
规划局局长脸色发白，嗫嚅道：“方案……方案还在细化……”
“细化个屁！今天下班前，方案必须摆在我桌上！
不然你明天就不用来上班了！”
祁同伟的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方脸上。
国土局局长年纪大些，试图解释：“祁县长，补偿款市里还没完全拨下来，我们账上……”
“我不管你是去市里跪着要，还是去省里哭穷！
三天！我就给你三天时间！”
祁同伟竖起三根手指，眼神凶狠。
“钱不到账，你这个局长就自己写辞职报告滚蛋！
有的是人想坐你这个位置！”
几个局长被骂得狗血淋头，噤若寒蝉，连连点头哈腰，倒退着出了办公室。
关上门，还能听到里面传来祁同伟余怒未消的骂声。
“一个个的，占着茅坑不拉屎！不想干就滚！”
门外几人面面相觑，脸上都是苦涩。
两年前，祁同伟刚当上县长时，虽然也显露出强势。
但多少还讲点方式方法，对老同志也算客气。
可自从他那个在京州当区委书记的学弟赵小军来金山“考察”过一次，两人闭门谈了半天后，祁县长就彻底变了个人。
不，或许不是变，而是他骨子里压抑了太久的东西。
终于借着“上头有人”的底气，彻底释放了出来。
现在的祁同伟，霸道、专横、说一不二。
县委书记王建国是个本土派，资格老，但性格软，不愿硬碰硬。
面对祁同伟咄咄逼人的攻势和隐隐约约透出的“省里有根脚”，王建国更多是退让和妥协。
于是，在很多金山干部和老百姓眼里，县政府比县委还硬气，祁县长说的话，比王书记还管用。
意气风发？
不，此刻的祁同伟，更准确地说，是“志得意满”，甚至有些“得意忘形”。
他重新点起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圈。
看着窗外正在大兴土木、尘土飞扬的县城，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征服欲和满足感的笑容。
十年冷板凳，坐得他心都凉透了。
当年他是汉东大学政法系的高材生，意气风发走出校门，结果呢？
被发配到岩台最偏远的孤山岭镇司法所，当了个小小的司法助理员。
那里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整天跟鸡毛蒜皮的邻里纠纷打交道。
这算什么？
幸好，他遇到了贵人——当时还在汉东大学读大一的赵小军。
那个有背景、有正义感的学弟，听说了他的遭遇，竟带着同学写联名信，为他奔走呼号。
最后甚至惊动了时任汉东省委书记，自己这才得到“公平对待”，调到了岩台市检察院。
可结果呢？
因为这事，他得罪了陈岩石，坐了整整十年的冷板凳！
十年！人生有几个十年？
最好的青春年华，就在检察院那间积满灰尘的档案室里。
在无穷无尽的整理卷宗、端茶送水中消磨殆尽。
他看着那些能力不如他、背景不如他的人步步高升，心里怎么可能没有怨言和不甘。
直到九八年，赵小军被提拔到了到金山县县委书记一职。
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放下所有清高和矜持，主动去靠拢，去投靠。
赵小军念旧情，也或许是看他能力确实被埋没太久，安排他当了县政法委书记。
虽然是副职，但总算离开了市检察院那个冰冷的“冷宫”。
他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拼命工作，为赵小军的施政扫清障碍，处理了不少棘手事。
赵小军对自己很满意。
三年后，赵小军高升调往京州光明区，离任前，向岩台市委力荐自己接任县长。
自己终于坐上了这个位置。
虽然只是贫困县的县长，但这是一县之长！是实打实的正处级！
是主政一方！
更重要的是，谁不知道他祁同伟是赵小军“力保”的人？
而赵小军的背后，站着的是如今在汉东如日中天的省委副书记林曦！
虽然林曦书记可能早已不记得他这个小人物。
但这层关系，在下面人看来，就是通天的背景！
十年压抑，一朝得势。
他要把过去失去的，十倍百倍地拿回来！
他要在金山，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政绩，让所有人刮目相看，让那些曾经冷落他、轻视他的人后悔！
他要让赵小军学弟看看，他没推荐错人！
他甚至幻想着，有朝一日，自己的名字能传到林曦书记耳朵里，得到那位大人物的赏识。
所以，他无所顾忌。
招商引资，他敢拍胸脯给超出权限的优惠；
城市建设，他大拆大建，强推“金山速度”，谁敢阻挠就是“阻碍金山发展”；
人事安排，他大力提拔“自己人”，排挤不听话的“老人”。
县委书记王海？
一个没背景、没魄力的老好人罢了，在他祁同伟的“背景”和强势面前，只能步步退让。
“人穷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祁同伟吐出烟圈，冷笑着念叨。
以前他家穷，在村里谁都看不起。
他坐冷板凳那十年，亲戚朋友谁还记得他？
现在他当了县长，是“官”了，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就都冒出来了。
前些天，一个远房表舅拎着两只鸡来找他，想让他给儿子在县政府安排个临时工。
还有个不知哪门子的表侄，想承包县里的短途客运。
要搁以前，他理都懒得理。
但现在，他享受着这种被人求、被人捧的感觉。
虽然他没真给办事，但这种众星捧月、前呼后拥的滋味，让他沉醉。
“笃笃笃。”秘书小心翼翼推门进来。
“县长，下午的全县安全生产大检查，王书记说他带队去重点企业，问您……”
“我去！”祁同伟把烟一摁，站起身，不容置疑。
“告诉王书记，我去查矿山和建筑工地，让他去检查商场学校。
安全生产大于天，我这个当县长的，必须亲力亲为！”
他要让所有人都看到，他祁同伟是务实肯干、雷厉风行的县长！
秘书连忙点头退下。
祁同伟走到窗边，叉着腰，看着自己“治下”的这片土地，雄心万丈。
他要在这里，留下他祁同伟的印记，干出一番大事业！
……
县政府家属院，一套三居室的房子里，祁同伟的妻子高小琴，正心神不宁地收拾着碗筷。
最近，高小琴心里越来越不安。
祁同伟当了县长后，整个人都变了。
以前虽然也憋着股劲，但待人接物还算有分寸。
现在呢？
动不动就拍桌子骂人，在家里也是说一不二，脾气大得很。
都说祁县长“有魄力”、“能干”，可她也听到不少风言风语。
说他“独断专行”、“不把老同志放在眼里”、“为了政绩不择手段”。
那个旅游公路的项目，强推快上，听说下面怨气很大。
还有人悄悄跟她说过，看到有人想给同伟送东西，烟酒甚至更贵重的，但似乎都被同伟挡回去了。
这让她稍微安心点，至少同伟在钱上还算把得住。
可高小琴还是害怕。
她不懂什么大道理，但她知道，当官不是这么当的。
树大招风，枪打出头鸟。
同伟这么个搞法，这么强势，得罪了那么多人，万一哪天……
她不敢想。
同伟总说他那个在京州当官的学弟会照应他。
可高小琴心里不踏实，人家官再大，还能管得了底下这些具体事？
还能时时刻刻护着他？
万一真惹出大麻烦，怎么办？
还不是他自己扛？
她跟同伟说过几次，让他温和点，别太急，别得罪太多人。
可祁同伟一听就烦：
“你懂什么？妇人之仁！我不强势，工作怎么推开？
我不得罪人，就得罪金山三十万老百姓！
我这都是为了工作，为了金山发展！
你别瞎操心！”
看着丈夫越来越固执，越来越听不进劝，高小琴心里又急又怕。
这个家刚有点起色，她不想再跌回谷底，更怕同伟在歧路上越走越远。
这个周末，祁同伟要去市里开会。
高小琴思前想后，做了一个决定。
她没告诉祁同伟，简单收拾了一下，坐上了去往省城京州的长途汽车。
她要去京州，找祁同伟的恩人，也是他现在最大的倚仗——学弟赵小军。
虽然赵小军已经调到京州光明区当书记，但高小琴知道，丈夫最敬重也最听这个学弟的话。
她要去见见赵书记，把同伟现在的情况跟他说说，求他劝劝同伟，拉他一把。
同伟这么下去，实在太危险了。
汽车颠簸着驶向京州。
高小琴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和山峦，心里满是担忧和迷茫。
她不知道这趟去京州有没有用，赵书记还愿不愿意见她这个“乡下妇人”。
但她必须去试试，为了同伟，为了这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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