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九十年代初,他在金山县担任县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的时候。
当时的县长,正是后来在金山县掀起风浪、又最终黯然收场的李达康。
那时,李达康也是空降兵,同样背景深厚,同样锐意进取,同样想干一番大事业。
他提出的第一个大动作,就是修建贯穿金山到岩台的交通干道。
想法是好的,但李达康采取的方式,是向下辖各乡镇和农户强行摊派修路款。
美其名曰“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再穷不能穷道路,再苦不能苦未来”。
当时,在县委常委会上,赵小军是坚决的反对者。
他拍着桌子跟李达康争辩。
“李县长,你的蓝图是好的,可你想过没有。
金山的老百姓,特别是山里的农民,一年到头在地里刨食,能有多少收入?
你现在要他们按人头、按亩地交这笔钱。
对他们来说,不是改善交通,那是要他们的命,是绝他们的后路!
什么‘功在当代,利在千秋’,这代人的活路都没了,哪还有什么下一代?”
可惜,当时的李达康强势无比,根本听不进任何反对意见。
他认为赵小军是“保守”、“缺乏魄力”、“不顾大局”。
最后,摊派政策强行推行了下去。
结果呢?
民怨沸腾,矛盾激化,最终引发了大规模群体性事件,惊动了省里。
李达康被严肃处理,一撸到底,连降两级。
发配到岩台市少年宫做了一个无足轻重的闲职,从此政治生命戛然而止。
据说,如今还在那个清冷的地方,消磨着剩余的时光。
历史是何其相似!
如今的祁同伟,几乎就是当年李达康的翻版!
同样的背景倚仗,同样的作风强势。
同样的急功近利,同样的不顾基层承受能力强推项目。
虽然项目从修路变成了旅游公路,但本质都是强压式的“发展”。
甚至连反对者的情况都类似——县委书记王建国。
恐怕就像当年的自己,虽有不同意见,但碍于种种原因,难以有效制衡。
赵小军感到一阵沉重的寒意。
祁同伟是他一手从检察院的冷板凳上拉出来,又力排众议推上县长位置的。
他欣赏祁同伟的才干,也记得当年在金山,祁同伟作为政法委书记,在维护稳定、支持他工作上的得力表现。
可以说,祁同伟身上,承载着他赵小军的某种期望和“投资”。
如果祁同伟真的重蹈李达康的覆辙。
那不仅毁了祁同伟自己,也会对他赵小军的用人眼光、甚至对他本人都可能产生负面影响。
更关键的是,他无法眼睁睁看着这个有能力、本可有一番作为的师兄。
因为心态和方法问题,走上一条不归路。
高小琴的这次到来,是警钟,也是转机。
说明祁同伟身边还有人清醒,说明问题虽然严重,但或许还未到积重难返的地步。
祁同伟现在主要是心态膨胀、方法错误,根子还没烂。
还有挽救的可能。
想到这里,赵小军心中有了决断。
他看着哭得几乎脱力的高小琴,语气放缓,但格外郑重。
“嫂子,你的担心,我完全明白。你的话,我都听进去了。
你别急,同伟是我师兄,他的事,我不会不管。”
高小琴如同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猛地抬头,眼中迸发出希冀的光芒。
“赵书记,您……您真的愿意管他?
您救救他,骂醒他也行!
他现在谁的话都听不进去,就信您……”
“不是简单的管,也不是骂几句就能解决的。”
赵小军沉声道。
“他现在是心魔作祟,被权力和急于求成的心态迷住了眼,钻进了牛角尖。
普通的劝告,他听不进去。
得用点特别的‘药’,让他自己看清楚,想明白。”
“特别的……药?”高小琴茫然。
“对。”赵小军目光投向窗外,仿佛穿透了时空。
“有些弯路,有些教训,别人说一千道一万,不如让他亲眼看看,亲身感受一下。
嫂子,你先在京州住下,别急着回去,也别让同伟知道你来过。
同伟那边,我会想办法让他来京州一趟。
有些话,有些地方,我需要带他去看看。”
“让他来京州?看他现在那样子,能听您的吗?”高小琴忧心忡忡。
“他会来的。”赵小军语气笃定。
“就说……省里有关部门对金山旅游公路项目有一些新的考虑。
或者,关于他下一步的工作安排,有些重要情况需要当面沟通。
涉及到他的前途,他一定会来。”
高小琴将信将疑,但看赵小军如此有把握,也只能点点头,千恩万谢。
送走高小琴,赵小军在办公室里踱了几步。
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岩台年鉴》,翻到九十年代初的那几页,目光停留在记录着那场修路风波及后续处理的简短文字上。
李达康……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他的思绪里了。
带祁同伟去见李达康。
这个念头清晰起来。没有比这更鲜活、更震撼的“教材”了。
他要让祁同伟亲眼看看,当年那个同样意气风发、背景深厚、同样想大干一场的李达康县长,如今是怎样一番光景。
他要让祁同伟亲耳听听,一个从云端跌落、在冷宫般的地方消磨了十数年光阴的人,心中是何等的悔恨与荒凉。
他要让祁同伟明白,背景不是免死金牌,能力不是横行许可证。
不顾民生、不恤民力的“政绩冲动”,最终只会将自己和事业一起埋葬。
李达康的今天,就是他祁同伟可能面临的明天,如果他继续在这条危险的路上狂奔的话。
只是,以他现在的身份——京州市核心城区的区委书记。
突然去岩台市少年宫“调研”,需要一个合情合理的名目。
毕竟,教育并非他分管的领域,少年宫更非他职责范围。
直接去,太突兀,容易惹人猜疑。
赵小军沉吟片刻,坐回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拨通了秘书的号码。
“两件事,第一,联系一下市教育局和团市委。
了解一下近期关于青少年校外教育、实践基地建设方面,市里有没有什么新的精神或调研安排。
可以提一下,我们光明区正在考虑结合旧城改造,整合资源提升青少年活动阵地。
想到一些有特色的校外教育场所看看,比如……
岩台市少年宫,听说他们有些传统项目做得不错。”
“第二,”赵小军顿了一下,语气如常。
“以我的名义,给金山县政府办公室打个电话,找祁同伟县长。
就说,关于省里对贫困地区特色产业发展,可能有一些新的政策动向,我想当面跟他聊聊。
了解一下金山西部旅游环线项目的具体情况,让他这两天抽空来京州一趟。”
放下电话,赵小军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京州繁华的街市车水马龙,喧嚣隐隐传来。
而他的思绪,已经飘向了那个沉寂多年的岩台市少年宫,飘向了那个曾经雄心万丈、如今却寂寂无名的前县长——李达康。
这次京州之行,对祁同伟而言,或许将是一次命运的拐点。
而李达康,这个几乎被遗忘的“反面教材”。
将在赵小军的安排下,重新扮演一个特殊的角色。
用他灰暗的现状,为另一个行走在危险边缘的县长,敲响一记振聋发聩的警钟。
希望,还来得及。赵小军心中默念。
(https://www.blquya.cc/id214726/15779398.html)
1秒记住追书网网:www.blquya.cc。手机版阅读网址:m.blquya.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