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黑的伸手不见五指，时不时传来的簌簌声一下一下的刮过人的心尖，唬的人不由自主的打颤。
公社这个院子这几年叶穗也来了好多回了，不管是寄信也好还是取钱也好，每年都要来那么几趟，也算是比较熟了。
但是熟不熟的关键在于晚上看不见啊！
那满是苔藓的台阶黑乎乎的，那写着人民公社几个大字的石刻牌楼也是黑乎乎的，就像一个静静伫立在那里随时可以吞噬一切的巨兽。
叶穗忍着疼喘着气站在最下方往上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第二眼。
黑咕隆咚的，她们在这一块地方来回的绕了几圈才找到。
啊，总算是找到了。再折腾下去天都要亮了。
两个人这会儿谁也不敢说话，夜里面静的一点声音都没有，只能听见自己压制不住的心跳。
风卷起一张纸砸在了叶穗在脸上，把她吓得心里咯噔一声。
她本能的伸手一把捂住脸，把那张纸也抓住了。
也不知道是啥玩意，她伸手折了起来揣进了怀里。
纸这个东西对于山里人来说太金贵了， 更不要说这么大一张。
听说公社这边乱套了，但是具体乱成啥样他们不知道，也想象不出来。
对于山里的老百姓来说，公社这个地方已经是很大的地方了，太权威了，一个院子里面有很大的供销社，有邮电局，还有武装部以及其他他们喊不上名字的各种当官的。
这都能乱起来，这日子怕是看不到希望，找不到活路了。
碰了几次墙，叶穗才摸到了大门的方向。
这个地方对于她来说比江桂英要熟悉的多。
但是这伸手不见五指的时候跟瞎子没什么两样，没有多大的优势。
找到了大门口凭着记忆往邮电局门口摸，她万万没想到没摸到那个放信封的桶却摸到了一个人。
哪怕她已经本能的后退捂嘴，但是那一串倒吸的冷气依旧发出了好大的动静。
一口气差点没缓过来，把自己吓死。
“什么人？”对方压着声音问了一句。
叶穗一把抓住江桂英的胳膊不敢吭声。
一团从来都没有见过的亮光突兀的一下子在她们两个人眼前出现。
那一瞬间叶穗感觉自己要瞎了。
看着是两个女人，对方轻轻的松了口气。
他是武装部的干事，最近这一段时间不太平，所以每天都轮换着有人留在这里值班，今天轮到了他。
眯了一觉之后起来去解了个手，回头来就听见有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本来想暂时不吭声，静观其变查看个究竟，谁能想到对方直接撞了上来。
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从城里来的那些学生娃白天还没折腾够，晚上又来搞事情。
但怎么也没想到是两个年轻妇女。
“大晚上的，你们跑到公社来干啥？你们是哪个队的？”
江桂英站在后面一点比叶穗更快的适应了突如其来的亮光：“你又是哪个？大晚上的你在公社搞啥名堂？”
呦呵，看不出来啊，反应倒是挺快。
“我是武装部的干事，姓何，今天晚上我值班。”
听说是武装部值班的干事，两个人才微微松了口气。
“我们，我们那边现在乱套了，城里来的一群年轻娃跟抄家似的到处乱窜，一会要抓这个，一会要逮那个，这心里慌得很，就是想来公社看看到底啥情况，想问问公社这边的干部，这到底是咋回事啊？”
叶穗一开始还有点结巴，主要是没打过交道，慌的，被吓的那口气没有彻底的缓过来，还有就是那份骨子里的警惕。
她跟江桂英不一样，不会因为对方是什么武装部的干事就能松口气。
哪怕江永安在家里的时候，她也时常的听对方说起来公社有这么个地方，但不认识，不了解，这种时候她谁也不敢相信。
所以快速的组织好了语言，开始撒谎。
“要来打听你白天的时候来打听，半夜三更的你跑啥？你们家男人呢？半夜三更的让你们在外面跑能放心？”
何干事说了两句之后就把值班室的门打开，然后点了煤油灯，让她们两个进了屋。
叶穗没有到处乱看，低眉顺目的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
“听说这边乱的很，白天也不敢来，只能晚上过来看看。”至于家里的男人放心不放心，那是她们自己的事情，不说应该不犯法。
“还不说实话？你难道我是瓜娃吗？你说啥我都信？你们半夜三更的摸到公社院子里面到底想干啥？”这段时间被城里来的这些学生娃闹的，公社这边个个都如同惊弓之鸟一般，何干事压力也大的不行，看哪个都不像好人。
因为他们队上现在也乱套了，一群年轻娃在那里画大饼，乱起哄，乱扣帽子，惹得队上那些牛鬼神蛇都跟着一起瞎起哄。
他现在无论男女老少，看哪个都不像正常的好人。半夜三更的到公社来打探消息，跟鬼打探呢？
叶穗深呼吸了一口气，手死死的捏着衣裳角，一抬头眼泪就翻出来了：“我说的是真的，我们院子里有亲戚被抓了，我们队上的干部也被抓了，都乱的不像样子了，晚上睡觉眼睛都不敢闭，门拴着都觉得不结实。我们院子里那个被抓的时候就是半夜，一伙人直接把门给砸开的。
我们来的时候他们还在大队院子里闹腾呢！白天还得上工，又怕被他们撞见，就只能趁着这时候来一趟看看。”
“你们是哪个大队的？”
“红旗大队江家沟生产队。”
“你是姓江还是姓李啊？”队上的干部被抓了，该不会是李正有友被抓了吧？
“我姓江，被城里那些娃带走的就是我们院子里那个我喊二伯的。”
“江勤海江先生？”
叶穗嗯嗯的点头：“就是他。”
何干事嘶了一声。
江桂英问：“公社这边能不能管啊？就任由他们这样到处乱窜，胡作非为吗？”
“哎！”对方叹了口气：“实话跟你们说吧，你们来打听也没用，其实都知道，公社这边的队上也都是这样，恼火的很。从县里面来的学生，公社这边管不了，也不敢管。”
谁敢啊？那些小狗 日的，别的本事没有，拿着鸡毛当令箭给人扣帽子的本事可大了。
站在风口浪尖上，一句“压制革命群众，包庇牛鬼蛇神”就能要你的命。
谁敢啊？谁敢拿自己的命去开玩笑？
江桂英就算是识字也见识有限，她就弄不明白了，公社都管不了那就这么乱下去了？
就是一群没有学上的学生娃，又没有一官半职的，咋就无法无天了呢？
“那，那总有管得了的吧，公社的书记管不了吗？武装部的部长也不行吗？公安呢？公安也不行吗？”
何干事摇摇头：“都不行，最多委婉的劝导几分，让他们斗的时候注意一点，不要闹出人命。
要管也至少得是县上的领导发话才行，但是县上到底是个啥情况我们也不清楚。”他听说比这边还乱啊！
“就不能去给反应一下吗？”
对方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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