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修砚想,他找到那个裂缝的位置了。
可现在他人在局中,不能离开,也不敢离开。
他害怕他的私心会影响萧辞忧的计划,害怕他转身走了,许十六和芃芃会葬身大海。
即使他和这两个孩子的交集少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如果说是人就会有弱点,那他的弱点大概就是慈悲,是心软,是所谓的拯救情节。
可他并不打算改变,也不打算违心而活。
就像萧辞忧说的那样,如他这般手握权势的人,若是对苍生之苦视若罔闻,那这泼天的权势要来何用?
震耳欲聋的敲击声环绕着他,声音不止来自阁楼,也来自地下室。
整个别墅好似化作一个巨大的铜钵,而他成了那个被罩在铜钵里的妖邪。
声浪层层叠叠荡开,他的头也跟着嗡嗡作响,仿佛影视剧里那些被强大的法器折磨的痛不欲生的小妖怪,他的灵魂都快要被震出躯壳。
可他从踏进这个阁楼时就知道,这个术法是不会成功的。
因为他认出了这个符咒和阵法的布置,连这个祭台都和去年萧辞忧在罗朗和邪修合作的那件事中以身入局的情景一模一样。
包括让他踏进这个房子的原理,也和罗朗用云景豪园诱骗萧辞忧走进去的原理是一样的。
都是带有他们个人气息的地方。
大概,这里也是个凶宅。
裴修砚想,不知道死在这里的可怜人是谁,但肯定也是空心的魂魄了,魂气早被宗世源拿去洗涤蜡像里的浊气,为权贵续命所用了。
所以,这并不是什么抢回命格的术法,而是剥离魂魄的术法。
就像当时容烛和罗朗试图剥离萧辞忧的魂魄一样,宗世源正在利用裴修远剥离他的。
铺天盖地的痛意让他身体颤抖,手中的锦囊被他撕烂,他硬生生将嘴唇咬出了鲜血。
他才知道,原来萧辞忧当时这么痛。
是啊,不说将一条胳膊从身上扯下,就说头发被人从头皮上扯掉都很痛,更何况是魂魄被硬生生从身体里扯出来呢?
只是萧辞忧太厉害,太强大,也表现的太轻松,让他们所有人都没意识到她承受的痛苦。
裴修砚又想,萧辞忧是不是因为太怨恨自己,所以才会坦然承受每一次痛苦,将这当做一次赎罪?
裴修远还在敲击那个铜钵,声音依旧如利刃一样刺痛裴修砚的灵魂。
他蜷缩在地上,紧紧攥着腕表,盯着指针一点点挪动。
萧辞忧说,十点之后才能动手。
他当然可以继续在痛苦中坚持着,可时间走的这样慢,他什么时候才能追上他的神女?
“嗡——”
“嗡——”
裴修远看着裴修砚狼狈的样子,张狂的大笑起来:
“让你抢我的东西!活该!你活该!
裴修砚,你早该死了!裴家根本不需要一个病秧子做继承人!你去死吧!
我才是帝王命格!仙师会帮我夺回一切!哈哈哈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铜钵敲击的声音还伴随着越来越高的念诵声,好似有成百上千个邪修在他耳边念咒似的。
裴修砚感觉自己的魂魄被几次三番拉扯开又粘合回来,他的紫气则化作缕缕紫烟飘向裴修远。
临行前萧辞忧给他的那张护身符已经在口袋里烧成了灰烬,而他也已经痛到麻木。
指针终于指向了十点钟。
秒针安静的转动,裴修砚迫不及待的拿出桃木钉和那个折成三角的符纸,穿透之后狠狠钉在了蒲团上。
“铛——”
巨大的撞击声毫无征兆的响起,好似一把重刀狂妄霸气的劈开了这该死的铜钵!
气浪猛地荡开,裴修砚被震的翻滚了两下,心想萧辞忧如今的灵力已经强悍到这种程度了吗?
裴修远则像是被飓风掀翻似的,“砰”的一声砸在了书架上。
书籍摆件和搭好的积木噼里啪啦的掉了一地,裴修远也痛苦的蜷缩在地上,抵抗着撞击的痛感。
裴修砚看到桌上那原本还十分耀眼的铜钵上绽开裂纹,如蛛网一般蔓延开,然后“啪”的一声变成了一堆碎片。
下一秒,紫烟猛地从裴修远的身体里蹿出来,像是鸟儿归巢似的,用力的撞进了裴修砚的身体。
裴修砚只觉得身体的痛意在顷刻间被抚平,裴修远却突然惨叫一声,惊慌的瞪大眼睛。
他问:“什么声音?什么碎了?为什么会这样?”
裴修砚在昏暗的光线下,看到了裴修远空洞的双眼中淌出殷红的鲜血。
他抬手晃了晃,却见裴修远的瞳孔没有任何反应,双手仍慌张的在地上摸索:
“我的铜钵呢?不,手机……手机……仙师救我!我为什么看不见了?
裴修砚?你别想逃跑,你要是跑了,那两个小孩就死定了!
你听到没有?我跟你说话呢!回答我!”
裴修砚不知道裴修远是不是被术法反噬了,或是被他的紫气和萧辞忧的符咒攻击了,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想这些。
他一边拿出手机轮番拨打了季倾越和齐嘉的电话,一边用遥控器打开墙上的电视屏幕。
屏幕亮起的瞬间,海浪声、风声和呼喊声一股脑的倒进他的耳朵里。
他看见左边屏幕上出现了季倾越被海风吹的头发凌乱的、愤怒狰狞的脸——
季倾越一脚踹向摄像头——即踹向佩戴摄像头的邪修,大骂道:
“畜生!王八蛋!打不过就拿孩子威胁我们!让你威胁我们!
修道!修道!你修个狗屁!
明天小爷拿朱砂把你埋了!去地底下修你的邪道去吧!”
一旁还有人在大声呼喊:“季先生!浪太大,我们得走了!”
季倾越回应道:“马上就来!”
说完,他攥紧一旁的栏杆,再次蓄力踹向邪修:
“你就应该!庆幸!现在是!法治!社会!
不然!我!踹!死!你!然后!喂!鱼!”
季倾越踹的气喘吁吁,大手扒拉了一下凌乱的头发,说:
“记住了啊,小爷我是裴家的,要寻仇可别找错地方!”
屏幕前原本还有些同仇敌忾的裴修砚:“……”
右半边屏幕也同样是大肆泄愤的齐嘉,又踹又打之后,依旧报出了裴修砚的大名。
双目失明的裴修远听到屏幕里传来的动静,摸索着朝裴修砚挪过来:
“她们被救出来了?这怎么可能?
仙师明明布了术法的,你们怎么可能找得到她们在哪里?!”
裴修砚原本还压着火气在打电话,季倾越那边好不容易接通了,声音却十分嘈杂,他“喂”了好几声都没听清季倾越回应。
于是他气愤的踹了裴修远一脚:“闭嘴啊!”
他攥着手机下楼,终于听清了季倾越的声音:
“砚子!我已经接上许十六了!我估计齐嘉那条路是去接芃芃的!
我跟你说,大师真是神机妙算,我来这个渔村的路上还有点迷糊,结果一下车就碰上来救人的玄师!
你猜他们是从哪来的?他们是李若虚联系的!
难怪李观主最近一声不吭,原来是去联络玄门的人了!
船上的小邪修根本不是我们的对手,分分钟就让我们收拾了!”
季倾越的声音十分亢奋,裴修砚却越听越觉得心惊。
“倾越,你知道缥缈峰在哪里吗?”
“缥缈峰?是大师以前的师门吗?那我哪知道啊!
大师总说这件事因果太重,就连当初送走周安阳和琦娘的时候都不让我们听!
怎么突然问这个?大师是去缥缈峰了吗?
对了,你见到宗世源了吗?他没对你做什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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