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书网 > 网游竞技 > 六道异闻录 > 第三百一十三章 区别

先讲二者相同之处。

二者的仪式都会借助歌舞、吟唱,进入失神通灵状态;都会依靠法器搭建人与灵界的通道;都有招魂、收惊、驱邪、祈福、超度亡魂的业务。很多外人只看见二者都有跳神吟唱,便误以为二者同源,其实远不是看起来那样简单。

蒙古萨满的核心法器包括神鼓、铜镜、神帽、神鞭、法杖。

神鼓是重中之重。

萨满认为鼓身即是坐骑,敲击鼓面,鼓声震荡神魂,可以穿越上中下三界。上界谒见腾格里天神,中界交涉山川灵物,下界寻访失落魂魄。萨满通灵多见灵魂出游。仪式之中,萨满入恍惚状态,魂魄离体远行,亲自前往灵界谈判、寻回病人失散魂魄,肉身留在原地。

与其他宗教相比,萨满的祭坛极其简单。敖包一堆白石,辅以奶酒、牛羊牲祭,不像道家那样需要繁复符箓、步罡等仪轨。草原之上无固定坛场,择高地便可开坛,不拘地形。吟唱内容多为赞颂长生天、祈祷草场兴旺、人畜平安,祝辞开阔苍茫。

而苗疆巫法核心法器包括铜鼓、牛角、师刀、竹筊、木傩面具,高阶的法师还会炼化自己的独门法器。

苗巫通灵多见召灵降临、临坛现身。

巫者立于坛上,以咒语、献祭呼唤祖灵、山神降临,借灵之口断吉凶、化解灾厄。比起萨满的神魂远游,他们更擅长就地感召周遭山中灵祇。

苗巫行法重视固定坛场,山洞、村寨祖祠为上等坛位。精通步罡踏斗、手诀、吸收梅山巫、古楚巫文化诸多内容,仪式流程繁复完整。献祭除禽畜之外,时常取用山间草药、灵木之类。

而苗疆独有的蛊术,更是萨满体系完全不存在的手段。苗巫可在密闭器皿之中培育毒虫,缔结血契,以蛊作为媒介传递意念、调理或是惩戒他人。草原民族生死观豁达通透,光明磊落,从不愿用这种背地害人之术,再加上环境难以大量驯养毒虫,所以从未衍生此类法门。

接下来是修炼路径与力量本源。

蒙古萨满的力量,本源取自天地、腾格里、以及自身守护的灵体。

萨满修炼,重在打磨神魂定力,日常需要学习克制心神,熟悉三界道路,分清善灵、恶煞。常年静坐观想,与自身相伴的灵体建立长久默契。

修行要义在于‘沟通、协商’。萨满更像是天地与人之间的使者,没有命令神灵的资格,遇到祸事,只能献上祭品、诚恳祈请,与灵体谈判,寻求和解。不能强行拘禁、胁迫天地灵祇。若是妄图驱使恶天、凶灵肆意行事,会直接遭受天道反噬。

萨满不炼制灵物,不饲养阴虫,不长期拘禁亡魂。万物来去自由,若是灵体不愿相助,萨满只能作罢,不可强逼。

而苗疆巫法,力量则是源自三方面:其一为本族祖灵庇佑;其二为一方山水山神洞灵;其三,部分法门依靠契约共生的灵物。

苗巫修行,分为正统善法与旁门阴法。

正统修习,重在熟记古咒、坛规、祭祀古歌,学习辨识山林阴阳气息,调和村寨瘴气、安抚怨魂。

和萨满的‘协商之道’不同,苗巫法门之中大量存在契约规则。通过献祭、立誓,和灵物定下约定,我奉上供奉,灵体为我行事。契约清晰,有借有还。善巫守诺,注重信用,而毒巫则会钻契约漏洞,利用蛊毒阴灵达成私欲。

举一个最直观例子。

如果有人被邪祟纠缠而前来求助,那么萨满会击鼓神游下界,寻到作祟灵体,询问因果,劝解化解,许诺祭祀,劝说灵体主动退去,以和解为第一选择。

正统苗巫做法,则会设铜鼓坛,呼唤祖灵到场居中调停,与邪祟订立约定,满足对方诉求换取对方离开;若是遇上蛮横不休的凶煞,亦可启动坛法、借助山中灵兵进行驱逐。旁门苗巫,甚至可以催动蛊物,主动反击。

再来说二者的神灵与宇宙观念。

这两大信仰皆认同三界模型:上天、人间、地下幽界,这是原始巫文化共通认知。但三界之中的主宰、生灵,却是天差地别。

蒙古萨满的宇宙观层级非常清晰,自上而下分为:

至高:腾格里长生天,统御诸天;

其次:九十九位天神,分善恶两大阵营;

再次:山川、河流、风雪、星辰等自然灵;

底层:氏族祖先魂、翁贡(萨满的专属守护灵)、游荡孤魂。

秩序自上而下,苍天为一切本源,所有灵物皆受长生天法则约束。

而苗疆巫法的宇宙观没有唯一至高主宰,万灵分治一方水土:

顶层为创世古祖,蝴蝶妈妈、蚩尤先祖;

中层为各地山神、树神、龙潭水神、洞神;

下层:村寨先祖亡魂、山中精怪、瘴地阴煞、蛊灵。

没有统一上天律令约束万灵,一山自有一山规矩,这片山林的山神,管不到另一座山谷的灵祇。这也是苗巫离开故土,术法威力锐减的根本缘由,当然,苗疆圣女除外,她们的修炼法门另有说法。

接着是两大巫法的戒律、善恶认知与代价。

二者都相信,妄用术法害人必有反噬,不可随意干涉他人因果,不可为了私欲无休止驱使灵体。

但二者的善恶标尺、反噬形式各不相同。

萨满戒律根植于游牧族群天道观念:不可欺天,不可背弃先祖,不可主动挑起生灵厮杀。反噬大多来自天地天道,强行扭曲自然秩序,神魂受损、牲畜遭灾、家族迎来风雪灾祸。与其他宗教相比,萨满极少主动寻仇,认为仇怨自有天地时序清算。所以很少听说萨满会害人。

苗疆巫法戒律更多来自祖灵契约。

最大忌讳,便是背弃誓约。

养蛊之人若违背和蛊虫定下的盟约,蛊立刻反噬自身;巫者若是辜负祖灵许诺,会被斩断灵路,再也无法连通阴阳。苗疆体系善恶界限更为模糊,族群受到侵害之时,不少古法允许动用术法自保反击,防御手段繁多,蛊术便是自保手段演化而来。

“听你这么一说,我一下子想起你之前跟我说的东北出马仙,都说这出马仙也是萨满文化,里面也有跳大神什么的,而且二者所在地域而非常接近,不像苗疆那么远隔千里,它和蒙古萨满又是什么关系?”

我一脸好奇地问秦瀚。

“好问题,”秦瀚笑道,“这二者之间,还真的有不少说法。首先来说,出马仙这种信仰,其实历史并不久远,最多也就几百年,最初始于清代中后期闯关东的那股浪潮之中。”

“闯关东?”

“不错,”秦瀚舒展了一下身体,开口解释道,“清朝入关之后,长期把东北视作‘龙兴之地’,修筑柳条边,禁止汉人随意迁入。只有少量流放犯人、特许商人零星进入,没有大规模移民。

到了咸丰时期,清廷正式局部放开东北封禁,那时沙皇持续蚕食东北边境,导致东北土地空旷,国库拮据,朝廷需要汉人垦荒实边、缴纳田赋。自此山东、河北百姓开始大批量北上。

到了光绪年间,这股浪潮达到了顶峰,也就是大家印象里典型的闯关东时代。

那时黄河下游连年大水、旱灾、蝗灾,山东河北民不聊生;加上中东铁路通车,出行门槛大幅降低,移民浪潮达到顶峰。闯关东时期,大量山东、河北、河南百姓背井离乡迁入关外谋生,关内乡间盛行‘四大门’信仰,世人相信狐、黄、白、柳、灰五类野兽吸纳山川灵气,可以修行成灵。移民身处异乡,缺医少药,漂泊无依,急需精神寄托。

这种条件的催生之下,中原香门的动物精怪信仰,遇上东北大地残存的满洲萨满跳神形式,又吸纳民间通俗佛道的轮回因果说辞,多方揉杂,慢慢演化出后世的出马堂口体系。

整套信仰自诞生起,服务对象便是零散独立的普通人,不存在氏族共同体祭祀的框架。所谓五大家仙,也就是胡黄白柳灰这五种动物地仙,被推到核心位置,所有规矩围绕一条核心逻辑,那就是动物灵体想要积攒功德,渡过自身修行劫数,必须借用凡人肉身行走人间,处理俗世因果。

蒙古萨满文化是存续数千年、依附游牧部族而生的原生古礼,而出马仙、五仙信仰,是近代人口迁徙催生出来的次生民俗。二者时空相隔,不存在直接传承的链路,仅仅在关外这片土地,借用了萨满跳神击鼓通灵的外在形式。

二者看起来颇为相似,其实内核部分完全是两种路子。

蒙古萨满神灵自上而下层级森严,长生天居于至高位置,诸天自然神灵、祖灵依次排布。鸟兽走兽只是天地之间的寻常生灵,可以被敬为图腾,却永远无法上升到主事神灵的位置。

萨满巫师所有与灵界的交涉,都不能逾越腾格里定下的天地秩序。所有行法,诉求永远向着苍天、祖灵、山河诸神,断然不会以野兽灵体作为依靠。

反观东北出马仙体系,格局彻底颠倒。

整套堂口的支柱,便是五大地仙。

狐、黄、白、柳、灰五类动物修行的灵体,占据堂上主导地位;天神、地府官吏、凡人先祖,反而沦为辅助角色。堂口内部演化出四梁八柱的编制,仙家各有分工,或是探查运势,或是化解虚病,或是奔走传递消息。一切行事的最终目标,不是敬奉天地、庇护族群,而是帮助堂上仙家积累香火与功德,助力灵体渡过修行劫难。

仅是这一道鸿沟,足以分清形似之下的本质。

蒙古萨满仰望普世天地法则,沟通自然与先祖;出马仙体系则是围绕动物灵体的修行需求运转。

两条道路,演化出两种完全相反的主次关系。

蒙古萨满是人灵之间平等的信使,人始终掌握心神的主动权。萨满行法分为两条路径,其一锤炼自身神魂,乘着鼓声神游上中下三界,亲自奔赴灵界沟通谈判;其二摆设祭品,敖包设坛,击鼓吟唱,临时祈请自然神灵降临商议事务。神灵愿意出手调停灾祸,便恪守祭约;若是神灵自有缘由不愿介入,萨满巫师只能接受结果,不能拘禁、逼迫灵体。人与灵体属于临时合作关系,一桩事端了结,祭祀奉上,彼此两清,事毕各行归途,不存在长久捆绑依附的约定。正统古法之中,萨满会完全禁止灵体侵占肉身,推崇神魂自主。一旦任由外灵彻底掌控躯体,会被视作修行失守,长久之下心神被侵蚀,难以复原。其修炼核心,便是稳固神魂、辨识阴阳通路,即便没有神灵降临,自身依旧拥有穿梭幽冥的能力。

而东北出马仙通行的模式,是长久捆窍、共生依存。仙家常年栖居于弟马躯窍之内,并非遇事临时邀约,二者祸福深度纠缠,形成一份双向交易:仙家借凡人肉身处理俗世事务,积攒功德;弟马依靠仙家的灵力为人查事、化解虚病。仙家行事招惹的因果业障,会有一部分分摊到弟马身上,这也是出马仙信仰最受争议的一部分。

绝大多数弟马不曾系统打磨神魂,不通阴阳通路。一旦堂上仙家抽身离开,弟子自身便不再拥有独立通灵、寻访魂魄的本事。人不再是主动奔走的信使,更像是可供灵体借用的容器。而且堂口之中时常发生仙家派系争斗、外来野仙争夺堂口席位、弟马与仙家心生隔阂最终撕堂决裂一类事端。这类灵体内部的利益纷争,在恪守天道秩序的蒙古博巫传承之中,完全不会存在。

也就是说,萨满巫师自掌神魂,主动寻访灵界,协商成事;出马弟马依托仙家附体,被动等待灵体降临,人灵相互捆绑。

刚才我也讲过,蒙古萨满以神授为先,世袭为辅。老萨满会传授三界通路、祭祀祝词、驾驭法器、稳固神魂的整套法门。待到老萨满离世,守护之灵会重新在部族之内寻觅新的传人,不会永久绑定单一血脉。传承的目标,是培养能够独立沟通天地、庇护部族的信使。

而出马仙则是不然,其流传最广的说法,便是仙家抓弟马。

注意,是抓,不是选。

它们所选中的弟马,并不一定是一心向道、诚心修习之人,而是堂上仙家相中合适的躯体。

它们会持续缠绕干扰,使人常年缠绵病榻、诸事阻滞、夜夜噩梦,直至当事人应下立堂出马,无休止的烦扰才会暂时平息。

市面上所谓拜师香头,作用仅仅是协助梳理堂口仙家矛盾、规范上香仪式,并不会传授锤炼神魂、穿行阴阳的根本心法。一名弟马本事高低,从来不看自身苦修程度,只取决于依附自己的仙家道行深浅。传承的出发点,是寻找到可供仙家立身行道的媒介,而非培养独立沟通幽明的修行者。

蒙古萨满的力量承接长生天普世天道,天地法则四海相通,地域束缚十分微弱。一名萨满巫师无论去任何地方,都可以击鼓设祭,联通天地祖灵。行事格局宏大,可以处理任何事件。

而出马仙力量依托五大地仙,低阶仙家大多拥有固定活动疆界,难以长途远行。弟马若是频繁迁徙,极易引发仙家躁动,堂口动荡不安。行事聚焦个体俗世需求,查运势、送替身、破关、化解虚病,没有祭天、安族这类宏大仪轨。整套体系缺少上古成套祭祀礼制,大量仪式吸收民间通俗斋醮形式,没有统一标准。

出马仙最大的隐患,不止因果分摊。更为常见的祸患,是堂口内部灵体争夺位置、新旧仙家彼此敌视、人与仙家契约破裂。很多弟马晚年久病缠身、心神耗散,便是长年共享业障、堂口持续动荡积累的结果。

说破大天,它们还保留着兽性。”

“难怪……难怪这次东北五仙损失这么大,几乎全军覆没。”

“在东北地界,它们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但在蒙古萨满面前,它们充其量只是个小跟班而已,根本上不了台面。”

我缓缓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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