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迅速达成默契。
然而,纸终究包不住火。
第五天,大雪初霁。
一支来自省城的车队,打破了北岭矿区的宁静。
两辆绿色的吉普车和一辆带棚的卡车停在矿区大门口。
车门推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青年走了下来。
他穿着整齐的中山装,戴着黑框眼镜,面容清俊,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温和有礼的书卷气。
“周矿长你好,我是省文物修复所的工作人员,裴景文。”
青年微笑着向周矿长伸出手。
周矿长不动声色地握了握手。他早就接到县里的通知,说省里派了联合调查组下来。
裴景文,奉天裴家这一代最出色的古物鉴定师。
他带来的手续十分齐全,文件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北岭一带过去可能存在辽金时期的祭祀遗址。
矿区开采过程中一旦发现铜器、石刻、骨器或特殊矿物,都必须立刻封存,并交由调查组处理。
跟在裴景文身后的,是两名地质人员、三名穿着工作服的文物修复人员,以及六名负责搬运、警戒的壮汉。
那六个壮汉虽然穿着普通的棉服,但黄云辉站在不远处,一眼就看出了端倪。
这六个人下盘极稳,太阳穴高高鼓起,身上带着淡淡的血煞之气,绝对是受过严格训练的武者。
“裴同志远道而来,辛苦了。不过矿井下面情况复杂,没有进行安全培训,谁也不能下井。”周矿长看着对方,语气强硬。
裴景文并不生气,依旧温和地笑道:“周矿长,矿井不是展览馆,这规矩我懂。我们只是调查文物,不会干涉正常生产。等培训结束,我们再下去也不迟。”
周矿长瞥了一眼调查组从卡车上搬下来的几个沉重的木箱。
“调查文物,为什么带炸药探针?”周矿长指着其中一个没有盖严的箱子,“为什么还有能在井下岩层使用的特殊钻头?”
裴景文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面不改色:“周矿长误会了,北岭地质坚硬,清理深层遗址时,这些都是必要的辅助工具。”
周矿长没有当场发作,转头示意叶青霞核对文件。
叶青霞拿过文件,仔细翻看。
几分钟后,她走到周矿长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省城文件的编号没问题,公章也是真的。但是,附带的那份矿物调拨单,右上角的编号是‘发-7409’。物资局的排号,这个号段至少要三个月之后才会启用。”
周矿长眼神一冷。
这意味着,至少有一份文件是后来补写,甚至是利用裴家的关系伪造出来的。
对方是有备而来,目标非常明确,就是要名正言顺地带走地下的东西。
周矿长没有当场拆穿,现在翻脸,对方完全可以利用官方身份强压。
“文件没问题。不过安全培训需要时间。裴同志,你们先在矿区招待所住下,我安排两名技术员全程陪同你们。”
“客随主便,有劳周矿长了。”裴景文礼貌地点头。
黄云辉此刻正穿着一身灰色的矿工服,头上戴着安全帽,以矿区安全顾问的身份跟在周矿长身边。
裴景文第一眼扫过黄云辉时,目光并没有停留,完全将他当成了一个普通的矿区职工。
黄云辉也收敛了全部气息,宛如一个没有任何修为的普通人。
下午,裴景文提出想先去二号井口附近看看地貌。
周矿长让黄云辉带路。
凛冽的寒风中,黄云辉和裴景文并肩走在结冰的矿道外侧。两人在二号井口擦肩而过的瞬间,异变突生。
裴景文宽大的中山装袖口里,隐藏着一枚拇指大小的青铜小铃。
就在两人距离不足半米时,那枚铜铃突然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但黄云辉却在同一时间停下了脚步。
在他的识海深处,一直安静悬浮的七号令牌,仿佛受到了某种共鸣,猛地闪过一道隐晦的光芒。
黄云辉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向裴景文。
裴景文也停下了脚步。他那张原本温和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眼神犹如毒蛇般锁定了黄云辉。
铜铃是一件法器。裴家祖传的寻龙铃,专门用来寻找灵气和古器。它对普通人没有任何反应,只有遇到身怀修为或者携带重宝的人,才会震动。
裴景文立刻意识到,眼前这个穿着矿工服、被称为“安全顾问”的年轻人,根本不是普通人。
黄云辉同样得出了结论。
能引起七号令牌反应的法器,绝不是凡品。这个裴景文,是冲着地下的灵脉和古物来的修炼者。
两人对视了短短一秒,又同时收回了目光,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夜里。
矿区招待所,北风呼啸。
黄云辉坐在简陋的单人床上,闭目调息。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叩叩。”
“黄顾问,休息了吗?”裴景文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依旧温和。
“门没锁。”
裴景文推门而入。他没有带随从,一个人走了进来,顺手关上了门。
他没有绕圈子,直接走到桌前,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灰白色的玉片,放在桌上。
“黄顾问,这是我手下人今天傍晚在二号井废矿堆里发现的。你对矿区熟,帮我看看,这东西是不是井里出来的?”
黄云辉瞥了一眼桌上的玉片。
只一眼,他就知道,这是假的。
玉片表面的泥土确实是北岭矿区的特有红土,但玉质本身却是省城古玩市场常见的岫岩新料。
裴景文这是在试探他,不仅试探他的眼力,更在试探他的底细。
黄云辉拿起玉片,在昏黄的白炽灯下随意看了几秒。
“不是井里出来的。”黄云辉放下玉片,声音平淡。
裴景文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哦?为什么?这上面的土,可是实打实的矿井红土。”
黄云辉靠在椅背上,看着裴景文的眼睛,冷冷说道:
“第一,矿区地下水重,终年潮湿。但这块玉表面的土是干透后重新粘上去的。”
“第二,玉的边缘虽然用化学药水做过旧,却没有矿物常年挤压留下的细小冰裂纹。”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二号井深处的岩层偏酸性,而你这块玉上面附着的所谓铜锈,是用碱性土壤催化出来的。造假,也要讲究地质学。”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裴景文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了。他摘下黑框眼镜,从口袋里掏出丝角擦了擦,第一次用极其认真的目光打量着黄云辉。
“你学过古物鉴定?”裴景文问。
“我只懂石头。”黄云辉回答。
裴景文把玉片收回口袋,重新戴上眼镜。
“懂石头的人,有时候比懂古物的人更麻烦。”裴景文的语气中多了一丝冷意。
两人表面上平静如水,但在这短短几句对话中,第一次交锋已经完成。
裴景文确认了,黄云辉拥有神识或者极强的灵气探查能力,否则不可能一眼看穿玉片的灵气匮乏和造假痕迹。
而黄云辉也在这几分钟的近距离接触中,彻底摸清了裴景文的底细。
筑基四层。
裴景文显然不是奉天裴家真正的最强者,但他目前的修为,已经比筑基三层的黄云辉高出了一层。
“黄顾问早点休息。明天,我们还要下井。”裴景文转身拉开门,走进了风雪中。
第二天一早。
周矿长无法再以安全为由阻拦,裴家调查组正式进入二号井。
黄云辉和两名矿区技术员全程跟随。
二号井虽然没有三号井深,但巷道错综复杂。
裴家人下井后,并没有直接去寻找所谓的蓝色晶石或者矿脉,而是沿着旧矿道,不断地敲击岩壁。
走在最前面的,不是裴景文,而是裴家带来的一名干瘦老人。
老人姓裴,手下人叫他裴三爷。
裴三爷手里拿着一根尺许长的暗青色铜针。每往前走十几米,他便将铜针深深插入地面的岩层缝隙中,闭上眼睛仔细感应。
黄云辉走在后方,不动声色地释放出一缕神识观察。
他发现,那根铜针每插入一次地面,就会贪婪地吸收极少量的地脉气息。
随后,这股气息会通过某种特殊的阵法联系,传递给裴景文袖子里的寻龙铃,为其指明方向。
他们寻找的不是普通文物,更不是为了几块灵石,他们同样在寻找镇脉古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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