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9章 监守
极西，盘陆。
混沌缭绕，一片迷蒙。
江河与山岳的分布极为怪异，或见玄山飞举，凌空遮日，或见长河逆流，冲入天霄，乃至于天和地似乎要粘连在一起，居中的空间显得逼仄太多。
苍灰色的混沌之气不断喷吐，从盘陆中心往外部越发稀薄。
临海的土地尚且可以行走太虚，布置道场，甚至天与地都相距的远了，御风飞行也不至于一不小心撞上天顶，进而消融在混沌中。
混沌缭绕的大风吹起，黑暗天暗在此间升腾，隔离出了一片广袤国土。
踏入盘陆临海，便见焚风呼啸，燥气升腾，诸多妖魔和尸傀集结成了大军，正在不断搬运木石，修筑城池。
黑色的城池如巨龙压在了盘陆边界，阻住了想要从正东进入此地的修士，尚未完工，还有缺口，可城门处已经挂著一道玄色匾额，上书：
【天乌城】
在这黑暗的边界，却浮现了一点银光。
于是诸妖受惊，噪声沸腾，却见那点银光化开了混沌大风，一步步朝著这盘陆中心走去，毫不在意周边的景象。
黑暗中露出一对又一对大如山岳的金色眼瞳，鳞、羽、爪在这混沌之中时而显现，时而隐没，偶有大风吹过，便能见那庞大如神山的妖躯，或是巍峨似天柱的金人。
「人属，止步—
「」
终于有大妖坐不住了，率先从黑暗之中踏出，乃一金猿，高有百丈，身披铁甲，金色的瞳孔如炬火凝视了下来。
庚金后期！
这猿猴看向了下方微如蚂蚁的人影，缓缓蹲下，凝视看来，吐出一口混著浊秽的腥气。
城池后方传来了阵阵雷鸣般的咆哮，浩荡妖魔之气在天地间肆虐，于是凝成黑云，下起了一阵浊雨来。
显然，在此坐镇的不止一位紫府妖王！
城市外的山脉上还陈列著数座玄色棺椁，压得此处山脉向下塌陷，能见无数煞气在内里流转，似乎随时都有尸体要爬出。
尸傀！
煞主死尸复起，恶僵扑人之事，本就是古魔大道！【未明】控制的尸体，只要道统不冲突，修为几乎和生前没有太多差别！
夏土的底蕴...靠的正是当初那位大西渊玄乌吞下的无数骸骨和遗躯，悉数在的腹中炼作了尸傀。
如今不过展露大夏鼎盛时期的一角威势，这一处妖朝已是天下紫府最多的势力之一！
「帝子有令，擅闯我大夏国土之人，当杀！不过，念你神通加身，修行不易，速速离去，我【天乌城】诸王可饶你一命———」
「【白蜡】，何必多言？人属越界，杀了..他们又能说什么？」
于是又见满天风灾呼啸，首如蛟龙、披鳞带羽的巨雀从云中探出头来，灰色瞳孔之中满是怨毒，幽幽道：「社雷？如今也不是雷宫治世了，【北斗】与【奥主】二祠都无人祭祀了，还敢来我大夏的土地上耀武扬威？」
在牠的妖躯之上，又有贯穿了大半法躯的狰狞伤痕，自中流淌出铅汞般的灾劫，审判与宿命的剑意凝聚在上，于是让牠不得修复此伤。
下方的那点银光终于止住了，便见是一位披著青色法袍的男子，容貌俊逸，瞳中点银，正背著一柄金鞘神雷长剑，有如龙蛇般的雷霆流散。
对方看了过来。
金雷闪烁，阴火升腾。
空中传来了一阵剧烈的响动，雷火交织，璀璨无比，两者之间又像是内生不合，于是那阴火烧起了神雷，如自毁般炸开。
前方的挡路的金猿晃了晃，身躯之上浮现出连片的庚金之光，却难以抵挡这雷火轰炸，不由退了两步。
柳行芳并不多言，直接拔剑，便见金白剑光冲天而起，斩在了那猿猴的法躯之上，又有恐怖的雷劫在天中积蓄，「庚金」撞上了那雷霆，竟然变得软弱了。
【太初序】，或者说，【元始律】！
囿制诸法！
他张口一吐，便见一道金光飙飞而出，如一金丸，刹那之间震动千百次，化作茫茫如雨的金气刺出，直将那金猿刺的连连退后，铁甲破碎。
飞剑！
越绝剑术，大衍五金剑诀！
往昔养这一道飞剑，有什么金德灵物勉强够用就行，如今随著门中资粮日进，其中可是炼入了完整的五金之物！
「大衍五金，错齐用兑。」
他的身后已有一道玄妙的金白神环在转动，呼应金德，控摄飞剑，于是能一瞬之间让那【大衍五金剑丸】化作万千道金光胜金灵宝，【干吉环】。
此环之玄妙在于平衡诸金，调整配比，于是能让那【大衍五金剑丸】展露出庚、兑、
藏、辛、胜五种变化来！
刚刚正是以一化万，裂而成锋的兑金变化！
「兑金」更锋锐了，却也更易折了。
眼见对方先行动手，白蜡终于怒了，喝道：「【长靖】，你不是日夜说要报此仇，何不出手？难道你龙雀只是嘴上厉害「，「不必你提醒」
青灰色大风在天地之间卷动了起来，身处盘陆，沾染混沌，这风灾的威能却是比在外界增长太多，一时之间将柳行芳也吹了起来，不能站稳。
柳行芳于是抬手，再度祭出一器。
此物乃一玄池，色为黑红，绘著种种狰狞的兽与神，内藏一股刺鼻的硝硫气机，隐约可见一道赤色的灵石镇压在底部。
正是由刘霄闻和温光炼制的一件新灵器！
【天燃极灵池】
以【若雷灵石】和【天燃障火】为基，辅以诸多雷火灵粹，融为一体，炼法则是出自《烃溃大焚元典》中调和「至火」和「灵雷」的法门。
【若雷灵石】存在门中已久，是昔日从辽人手中缴获来的，性质独特，迟迟未用。
【天燃障火】则是出于大景原上的苍灰山，为许寒大剑仙所留假性凝结而出，除了此火，还有一道【摩阳恶火】，极难驯服，只得先锁在门中秘境。
柳行芳对于雷火之道早有领悟，修行的【先天一气雷火】更是圆满，可惜早些年走错了路，费心调和的是「神雷」和「丁火」！
这两样东西初遇还好，可若是彼此接触一会，就会剧烈变化，乃至自毁，像是刚刚他祭出的【倒悬劫火】和【上昊神雷】，最后就是自己炸开了。
神雷配丙、震雷配真、霄雷配丁、灵雷配至，社雷配离，如此才得融洽他内景之中修成的一口天洞骤然感应，【司天劫】转而锁定了那满天飘忽的风灾，于是有滚滚雷霆倾泻而出，引得那龙雀身上旧伤复发，骤然坠地。
「去！」
【先天一气雷火】这道六品大术被他推至巅峰，此次不再是不合的神雷丁火，而是足以让所有修士变色的灵雷至火。
如同一颗孛星从那池子中生出，灰暗的雷火缭绕不止，周边又有赤光凝成一圈圈膨胀的神环。
轰隆！
混沌炸开，银光远遁。
对方并没有在这一处多做纠缠，趁著这【天乌城】尚未建成，防护不全，于是一步踏入了混沌之中不见，朝著盘陆更中心走去白蜡的法躯受了剧烈冲击，即便全力运转【金受砺】，可却超出了这道庚金神通抵抗的极限，乃至于其躯体之上有道道裂痕生出，内喷雷火，脆响不断赤孛之雷火！」
这位庚金后期的妖王见识并非短浅，自然知晓这雷火的厉害之处。
至火灵雷相会成的东西，名作—
【赤孛】
这正是古代一位真君的事迹所成，威能恐怖，除顽金，毁坚木，极为克制「庚金」和「广木」这两道！
更兼自己的庚金被社雷克制了，金性消磨，不再坚固，被这雷火打得浑身法躯脆裂！
至于旁边的这位长靖妖王，修行「元木」，对于雷火之杀伤抵抗极强，可偏偏上次在【素真天】的伤势还未好，撞见天劫，社雷的追伐之能被引动，还未真正出手就倒了！
「他是那辟劫的弟子！」
长靖妖王怒吼一声，身躯沉入混沌，以求缓解昔日留下的伤势。
作为元木巅峰的妖王，他在夏朝内部也是修为在前的，可偏偏在素真天受了那位辟劫真人的一剑。
仅仅一剑而已，就把他所有神通都斩的寂灭了，若不是【白木庙】能保存性命，收拢身魂，以神道之玄妙延命，恐怕他当时就仅剩一道真灵能逃出来了！
即便用了各种办法，可这伤势就是迟迟治不好，只能让其不再恶化，如今见著这位辟劫的弟子，他心中更有无穷怒火在燃烧。
白蜡却显得冷静的多，抖落身上雷火，只道：「此事涉及北海，需要禀告冥谙大人。」
「若我伤好，杀他轻易...」
长靖妖王隐有怒声，振翅离去，再度入在了那滚滚黑暗之中。
白蜡变作人形，收拢妖躯，乃是一位披著铁甲的壮汉，面容粗野，凶气缭绕，此刻重新来到了那天乌城前。
此城将为盘陆第一雄城，镇守东方，使得诸修不可进！
不过...现在已经进去了一个人属了。
「玄一宗的下门紫府，也敢冒犯大夏天威？」
白蜡手中玄光闪烁，变作书信，朝著四面八方传了过去，冷声道：「诸王共猎此人，斩其头颅，以献帝子！」
柳行芳不知行了多久，终于停下，觉此地御风越发困难，已经飞不起来了，只能步行。
天与地的距离极为接近，四面都是混沌之气缭绕的山河，种种原始之意在此显化，大有太古时代的气象。
他寻了一处无人的地界，以雷霆划出一地，开始调息。
如果是寻常紫府在此，只会觉得灵气混沌，法力不畅，甚至难以稳定自己的神通和性命，容易同周边天地道化！
可柳行芳修的是「社雷」。
先天之证，真实恒有！
混沌也不能磨灭此雷！甚至还要受其驱策，作为五太的一部分运转，反成了修行先天之道的养分！
【纠虔刑】的修行有了进展，杀伤妖魔、开辟混沌，这对于社雷一道来说都是功绩与气象，甚至是今世修士难以成就的东西。
【社】，有疆之土，裁衣之初。
只要他在这一处盘陆坚持下来，作为第一个在原始蛮荒中开辟人道的修士，足以成为他日后修行社雷最大的依仗！
师尊和师兄早已为他备好了丹药、灵器和资粮，只是能撑多久，还是个未知数一「必须尽快修成第四道神通「6
柳行芳是做了长远打算的，只要他先修成【纠虔刑】，成就四法，基本就不必忧心伤势和法力的问题，时刻保持巅峰，拒绝一切衰弱。
而且，这一道神通能监察天下，观测因果，即便是在混沌之中也能正常运转，而其余道统的神通感应之妙在混沌中却处处受制！
就在他思虑之时，盘陆四方却有恐怖的妖气冲天而起，远远超过了刚才撞见的那金猿和龙雀！
圆满状态的紫巅大妖！
这是他如今怎么也不可能斗过的存在，刚刚的长靖妖王本就受了师尊斩出的剑伤，修为十不存一，又遭追伐，这才没什么威胁—
可夏朝之中远不止一位五法大妖！更别论还有尸傀这种东西存在。
柳行芳祭出了一道玄白神令，「己土」之光幽幽流转，感应天地，显化雷霆，于是将他送入了另一片地界来。
此处天与地倒转了过来，脚下踏著的无穷云海，头上顶的是破碎山河，能见无数罪人身影在雷霆之中浮现。
前方有一银雷天碑，所书为：
【有无地】
果然如师尊所言一柳行芳略略感知，便觉自己整个人都进入这有无地内了，已经从盘陆中走脱，而在这其中最多能待上月余时间！
可在此待著的越久，出去之后想要重新进入，需要等的时间越长，并不能一直待在此处。
而且，在这一片盘陆之中，进入【有无地】并不是瞬间就至的，需要耗费心神感应，若受干扰那就更慢了。
不能当面借符逃离！
柳行芳心神渐定，看向了这一处地界。
此间有无数雷霆编织成的牢狱，内镇罪人之形体，都是用了己土玄妙拓印下来的，从炼气到紫府一级皆有，仙妖魔释无所不包！
甚至还有几尊通天彻地的法相，被雷霆死死镇压在最深处，剥夺了所有位格，仅剩空形。
金丹。
雷宫果然诛杀过金丹！
柳行芳看了过去，却见那几道法相的位格和玄妙都被剥除了，根本看不出来历，也不会仅仅是注视一眼就心神崩灭。
在这牢狱之上又有一道浩大至极的功德神环，幽幽转动，维持此界。
早就听师父说过，在此试炼，诛杀罪徒，能得一缕祖炁之妙玄天之中不定时会赐下部分玄青之气，作为修行【混玄衍修真诀】的辅助，就是一种玄！
柳行芳修行社雷，难以动用这些玄妙，在此倒是可以全力施为，继续加快神通的进度他正欲前行，在旁的雷霆天碑忽地摇动起来，从其中奔涌出了玄妙己土之光，汇聚成人，变作了一位白袍神官，面容威严，缭绕雷霆。
「倒悬天，有无地，【镇狱刹魔监守】，拜见雷宫上使。」
这却是让柳行芳微微一怔。
师尊可从来没说过此地有这么一位监守在？
于是他看了过去，疑道：「先前有一位社雷高修来此，你为何不出？」
「那位不曾领职，观其气象，应该是【北斗天纲】的嫡系仙道，在下依著规矩，是要避退的」」
这监守开始的声音还极为僵硬，随著说话愈多，渐渐灵活了起来，玄妙的「虚」之光在他周边呼应。
「不是活人，而是神机！
柳行芳恍然大悟，眼前的监守恐怕是虚炁神机一类的东西，也就是通常意义上说的器灵、阵灵。
这可是雷宫独一道的妙法，今世已经不能见了。
「雷宫灭后，我便沉眠，今日又见了一位受【清微总枢】勾连的，特地苏醒」
这监守摇了摇头，似乎疑惑，瞳中有玄妙虚光闪烁，大约有神灵一级的气机生出，但随著整个有无地的加持，瞬息就逼近了紫府巅峰的境界—
柳行芳面不改色，只道：「你在此镇守，是有何职？」
「自然是看著这些罪人的形体，若有人来此试炼，我需辅之」」
这位监守继续说道：「雷宫捉拿罪人刑徒，若遇上有几分修为的，便让【大盈宫】收其功德与仙业，使【大衰宫】敛其天厌与因果，剩下一部分烙印在天地中的形体...就由【华香宫】镇压在了这有无地，以让修士磨练自身！」
「雷宫，当年...源流如何？」
柳行芳见著这么一尊神机，自然要好生问一问。
虽然在玄一宗也有位地纪的老古董，但那位【北熙】前辈痴迷弈道，不理外事，对于这些太古发生的大事什么也不清楚，只知道人皇封禅、三理授道这些事情—
关于真武道统内部的状况，对方又是讳莫如深，闭口不谈，柳行芳自然也不多问了。
眼下倒是一处机会。
这尊神机似乎知晓雷宫不少历史！
「大人受了清微总枢的玄妙，我必知无不言，」，这尊监守回忆了起来，只道：「天纪结束，道分之年，太始主入世传道，收有二徒，首徒【天纲】，传有【北斗天纲大道】，为北雷起源；次徒【天宣】，传有【奥室天宣大道】，为神道肇始。
「天纲成道，先天得证，五太分明，世间遂而多添了一雷，后人用名为【社】，即称这位为【雷祖】。雷祖又有弟子，名作卞垣，持社雷而出世，以无上劫罚之威镇压异道，兴宫设府，聚拢同道，地纪三千年时正式建雷宫而司天下，得号【天蓬】。
这一番话让柳行芳倒是有了疑问，只道：「还有同雷祖并列的大人？不知这【奥室天宣】的源流又是」」
「天宣主神事，尊称【奥主】，传天箓，设神职，为日月作名为【上旸】与【上暗】，由此做神道设教之滥觞。」
监守的身旁有点点银光生出，便听他继续说道：「奥主与古释交好，请须弥山第一世尊相商，共筑「轮回」，建设幽冥，安置法曹，于是能替代原始幽冥之用。」
「轮回！」
柳行芳心中一震，却是明白这道统是从何而来的了，竟然还同那位第一世尊有联系！
「后面如何了——
」
他继续去问，可这监守却像是受了什么冲击，身形变得虚幻了起来，四肢百骸中如有日炎腾发，声音也变得断断续续。
过了少时，这监守才恢复过来，请罪道：「禀告大人，太古之秘牵扯重大，一经回想，即有天厌，还望容小神暂保一保性命」」
「既是如此，就不问了，你说是在这【有无地】帮人试炼的，有何作用？」
柳行芳在意的却是对方刚刚说的那句话。
「凡入这一处先天神狱试炼，诛杀罪人，即可得一点清微天中的【清微神】，乃是太始主所留的神物，能长雷法，成天威，尤其对太始一道修士有大用！」
「我已知晓，而且...即便你不管，这试炼的赏赐难道就无了？」
柳行芳得授这【北宫至真令】的时候就听师尊说过，在此试炼，若是功成，就能得了一缕始，以此修行，大利社雷。
这监守若说的是这，有他没他，又有什么区别？
「不止如此—
「，监守开口道：「但凡是勾连【清微总枢】的修士，诛杀异道，磨砺自身，开辟混沌，等等都是记录在册的功绩，我道称之为【天德】。【倒悬天】乃是由仙君铸造，本意就是为了让这些罪人留下的东西能造福于世，于是此处分了三地，是为【真假】、【有无】和【本末】。」
「真假一地汇聚了【大盈宫】剥离下的功德和仙业，本末一地汇聚了【大衰宫】萃集的天厌和罪孽，两地如今不知分裂去了何处一而我有无一地，则是沉积了【华香宫】处置的器物、法躯、灵性和记忆等等！
「这些东西通通都封存在了此间，只要是勾连了清微总枢，以天德交易就能取用「」
这位监守的声音依旧平淡，继续说道：「即便是...金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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