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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2章  年关将至

    临近年关,周明远过得十分惬意。

    即使早就赚到了第一桶金,有了随心所欲的底气,可走在熟悉的街道上,感受著辽城冬日于冷又亲切的空气,他发现自己骨子里还是那个辽城少年。

    开开心心跟著家人走街串巷,给长辈们拜早年。

    这种团聚的快乐,是金钱和权力都无法替代的东西。

    重生一回,周明远对「过年」这两个字,有了截然不同的感悟。

    他记忆中最温暖的除夕,总是从下午就开始。

    小时候,他会早早打开电视机,等待春晚到来。

    客厅里茶几上面堆满了瓜子、花生、糖果、冻梨、柿饼子,还有他最爱的开心果。

    一大家子人,叔叔姑姑婶婶,堂弟堂妹围坐在一起。

    男人们玩著扑克,女人们搓著麻将,孩子们则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时不时抓一把吃的,又跑到院子里去放几个小炮仗。

    电视里,一年又一年的春节联欢晚会准时开场,那些熟悉的旋律,那些逗趣的小品,总能引发一阵阵的欢笑和讨论。

    那时候不懂什么叫乡愁,只觉得这样的日子年年都有。

    理所当然。

    直到后来离家千里,在京城宽敞却空荡的房子里,看著窗外万家灯火,听著远处零星传来的鞭炮声,周明远才真正明白一个道理。

    过年永恒不变的主题,从来不是春晚和烟花,甚至不是那一桌丰盛的年夜饭。

    而是回家。

    人到中年,尝遍了世态炎凉,看惯了人情冷暖,才懂得回家的分量。

    辽城这座城市,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它的市区范围相对集中,正因为如此,人和人之间便显得特别亲近,有种大城市里罕见的烟火气和人情味。

    周明远陪著父母走在街上,或者去商圈转转,不出几步总能遇见熟面孔。

    有时候是父亲的同事,有时候是母亲的牌友,有时候是看著自己长大的街坊邻居。  

    这种基于地缘和血缘的熟人社会,还没有被后来的网际网路彻底原子化,人与人之间的联系紧密又温暖。

    正因为如此,不少珍贵的年俗,在这一年还得以完整地保存下来,渗透在年前的每一天里。

    腊月二十三,小年一过。

    腊月二十四,真正的忙碌就开始了。

    这是年终的大扫除,在周家是件顶顶重要的事情,带著一种近乎神圣的仪式感。

    一大早,母亲秦燕就会把全家人吆喝起来。

    父亲周弘会带头,和周明远一起,把客厅里的大衣柜、五斗橱、沙发,甚至是床头的床头柜,一件件小心翼翼搬来搬去。

    然后,秦燕会拿出一把专门新买的扫把,从屋顶开始,仔仔细细地扫下每一处灰尘。

    这时候扫去的可不是尘埃。

    代表著去掉一整年的晦气与不顺。

    扫完屋顶和墙壁,接著便是泼水扫地。

    周明远挽起裤脚,帮著父亲用拖把把地面拖得干干净净,再用湿抹布把每一个墙角,每一处踢脚线都擦得一尘不染。

    之后的事情,便是更繁重的洗涮。

    窗帘要拆下来洗,沙发套要扒下来洗,床单、被套、枕巾,全部都要换下来。

    家里的洗衣机,从早到晚轰鸣不停。

    五颜六色的床单被套像旗帜一样,在冬日的阳光下飘扬,满是洗衣粉清香。

    赶在年三十前全部搞定,新的一年才能清清爽爽开始。

    腊月二十五,是年前最热闹的日子。

    从辽城市区到下面各县的乡镇,都会开放年前最大的集市,俗称「赶年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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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集市上人山人海,热闹非凡。

    各种摊贩沿著街道两旁一字排开,绵延数里。

    传统过年,家里要买的东西太多了。

    肉要买够整个正月吃的,油要买最大桶的,米要买最新碾出来的,豆腐要买卤水点的,鱼要买活蹦乱跳的,象征著「年年有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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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有各种各样的蔬菜糖果瓜子花生,都要在这一天尽量补齐。

    年幼时,这些从来都和周明远没多大关系。

    他的任务只有一个。

    买烟花,也就是辽城话里俗称的「买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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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才是他走街串巷最大的动力。

    小时候烟花没有乱七八糟的洋气样式,价格也足够接地气。

    这一天,父亲周弘和叔叔们也不会闲著。

    他们会从外面买回来成沓的麻纸。

    吃过晚饭,便在堂屋里支起一张小桌,拿出一个专门用来打纸钱的木棒和铁凿子。

    铁凿子有各种不同的花样,有铜钱状的,有元宝状的。

    父亲和叔叔们一人一下,用木棒有节奏敲击著铁凿,在麻纸上砸出一个个清晰的印记。

    「咚咚咚」的敲击声,仿佛是连接阴阳两界的密语,充满对逝去先人的怀念与敬意。

    周明远有时也会凑上去,但总是掌握不好力度。

    「这是给老祖宗送的钱,要心诚,手要稳。」

    父亲往往会笑著接过工具,耐心告诉他。

    腊月二十六,有两件雷打不动的大事。

    一是写对联,二是剪头发。

    写对联,父亲周弘绝对是一把好手。

    他当法官之前做过记录工作,写得一手漂亮的毛笔字。

    这天上午阳光正好,周弘会在院子里摆上两张桌子并在一起,一打大红纸按门框的大小裁开。

    一切准备停当,挽起袖子,略一沉吟,提笔就写。

    对联的内容一向蛮有讲究。

    东家长西家短,周弘经常会被邀请著出手写对联。

    比如邻居家是做生意的,他便写「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茂盛达三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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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街坊家有高考的孩子,他便写「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

    换成老周自己家,就改写些祈求平安顺遂的。

    比如「一家和气年年福,二字平安日日春」

    这一天,周明远负责给父亲打下手,把写好的对联一幅幅拿到旁边晾干。

    看著父亲专注的神情和笔下流出的漂亮字迹,他总是忍不住拿出手机,拍来拍去。

    【看我爸写的对联怎么样?】

    果然换来女孩们一通吹嘘。

    这一天还要剪头发。

    在辽城,或者说在北方的很多地方,都有一个老讲究。

    正月里理发妨舅舅。

    所以,如果错过了黄金理发周期,整个正月都不能剪头发。

    这可马虎不得。

    母亲秦燕在这方面有著绝对的权威,吃过午饭,她便会催促著父子俩赶紧出门剪头发。

    理发店里这时候总是排著长队,都是赶在年前理发的男人。

    大家聊著天,交流著过年的准备。

    摸著清清爽爽的鬓角,周明远总觉得不那么习惯。

    年,真的越来越近了。

    从腊月二十七开始,直到除夕,便进入了准备冲刺阶段,也是人情往来最频繁的时候。

    厨房里,母亲秦燕开始大展身手。

    她要把过年的吃食一样样提前预备出来。

    炸丸子,炸酥肉,炸带鱼,一锅热油高强度运作,香气飘得满屋子都是。

    蒸馒头,蒸花卷,蒸年糕,大锅上摞著高高的笼屉,蒸汽氤氲,泛著面食特有的香甜。

    在准备年夜饭的同时,交换小礼物也开始了。

    这段日子里,周弘和秦燕都忙的脚不沾地。

    周弘要提著自己买的年货,去拜访一下他的领导和关系好的同事们。

    秦燕也同样如此,给体制内的好友送上新年祝福。

    家里便常常只剩下周明远自己。

    但他倒也不觉得寂寞。

    有时候,他会拉著钟雨筠出门约会。

    两个人穿著厚厚的棉衣,在雪地里手挽手散步,或者去万达点一杯热奶茶,一坐就是一下午,享受著独属彼此的甜蜜时光。

    钟雨筠没空的时候,他便窝在家里。

    他会打开电脑,和小荔枝联机打几把游戏,或者拉著顾采薇屏幕共享,看看最新的电影和剧集。

    有时候什么也不做。

    就躺在床上发呆,伴著窗外偶尔传来的鞭炮声,心里也是无比安宁。

    年关嘛,每一天都有每一天的忙活。

    这些看似琐碎的习俗和仪式,串联起来,便是浓浓的年味。

    两世为人,周明远其实打心底享受这些东西。

    因为长大,是件注定越来越孤单的事情。

    随著全域禁止烟花爆竹,辽城的除夕夜未来也会变得安静。

    随著家族里最大的长辈离世,亲戚之间的走动也渐渐少了。

    拜年从上门拜访,变成了打个电话,后来变成发条简讯,再后来,就只剩下微信群发复制粘贴的消息。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小家庭里,围著自己的小日子转。

    尤其是身在异乡,孤独感更加强烈。

    彼时的父母,有时候也会去京城跟他一起过年。

    可最多也就是留宿一阵,帮他打扫打扫卫生,给他做几顿家乡菜,然后回家。

    居大不易。

    在京城这种地方,住在对门的邻居,没准一年也见不上几次面。

    偶尔在电梯里遇到,也只是礼貌性地点点头。

    人们步履匆匆,面容冷漠,服务全靠购买,原子化愈发强烈。

    大都市里特有的疏离感,在过年最热闹的节日里,反而被加倍放大。

    再后来,雷打不动的同学聚会和小圈子,也变成了稀罕事。

    大家都成了家,有了自己的生活和责任,要陪双方的父母,要带孩子去旅游,要应付各种琐事。

    哪怕破天荒聚上一次,也因为各自LeveI差别太大,丢失了原本的共同话题。

    有人聊股票基金,有人聊孩子教育,有人聊升职加薪,有人只是沉默喝酒。

    曾经无话不谈的少年好友,如今坐在一起,却常常陷入尴尬。

    没劲。

    事业有成的周律常常陷入思考。

    年味,究竟是什么呢?

    人到中年,他再也感受不到年味,只能在回忆里寻找逝去的美好。

    在周明远过往的认知里,过年这件事,打从离开家乡去外地工作以后,就渐渐变了味道。

    每次都是腊月二十九或者大年三十,才风尘仆仆地赶到家。

    待不上一个星期,又要收拾行囊,挤上返程的火车或飞机,奔赴看似属于自己的大城市。

    童年的那些记忆,像一帧帧泛黄的老照片,被压在箱底,偶尔翻出来看看,温暖中带著几分不真实的恍惚。

    他觉得自己再也回不去了。

    回不去那个满院子疯跑兜里揣满鞭炮,为了好吃的就能开心半天的年纪。

    小时候的自己,是年的中心,是被年的氛围包裹著的幸运儿。

    而长大后,他更像一个站在戏台子底下的看客,看著台上热热闹闹唱著年复一年的戏码,心里毫无波澜。

    他成了游离在年味边缘的观察者。

    好在命运给了他一次重来的机会。

    当他发现自己重新站在熟悉的家乡,重新感受著腊月的风,看著母亲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听著父亲可靠的声音时。

    周明远才惊觉,原来自己从前的想法,错得有多么离谱。

    年味哪儿也没去,它一直都在。

    它从未离开过这片土地,从未离开过这些人家,也从未离开过每一个用心的人。

    也许只是每个人在年味里扮演的角色,不一样了。

    童年时,你是那个被呵护被宠爱的中心。

    你是年味理所当然的享用者,是只负责开心收压岁钱,只负责穿著新衣服满大街显摆的小主角。

    你不需要做什么,年味就会自动找上门来,把你裹进暖融融的氛围里。

    而当你走出校园,踏入社会,组建了自己的家庭,有了需要庇护的人,便会悄然从台前走到幕后。

    从心安理得享受一切的主角,变成默默付出努力营造氛围的配角。

    你不再是伸手要压岁钱的孩子了,反倒成了给压岁钱的大人。

    你不再等著饭菜上桌动筷,反倒成了系著围裙在厨房里从早忙到晚的掌勺人。

    你不再是坐等新衣服上身的小模特,反倒成了带著父母去商场购物,然后偷偷跑去结帐的人。

    年味当然还在。

    它一直热气腾腾传承,流转。

    它只是悄悄从有些人身上离开了,转移到身边更年轻的人身上。

    它变成孩子们嘴角的糖渍,变成手里的烟花棒,变成枕头底下压著的红包,变成无忧无虑的笑。

    没有人真正失去年味。

    只是岁月换了一种方式,重新拥有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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