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钗头凤
我是栖汐,镇国元帅严侯唯一的千金。我不是帝姬,却胜于帝姬。雄厚的家世,妖媚的脸蛋,在任何场合都注定是被瞩目的焦点。有仰慕,有鄙夷……
阡陌之间盛传我是狐狸胚子,如我那出身于青楼的母亲。我没见过我母亲,父亲的妾室。是的,我不是嫡出。我的大娘,父亲的正室,是当今太后娘家肃穆真氏族人,她是一位如水般柔弱的女子,举手投足间散发着她血统的高贵。她的脸一年四季保持着淡然冷漠的神情。她膝下无子,我有时甚至怀疑过他有没有与父亲圆房。她应该算得上美丽的女子吧,但红颜薄命。
母亲是在生我时去世的。传言稳婆守了一天一夜,直到黑色的天际一道红光一闪而逝,那被我折磨了一天一夜的可怜母亲终于撒手人寰。听说当年父亲不愿抱我,还将我狠狠的摔在床褥上。
也许我与父亲的隔膜从出生那一刻就已注定。母亲的逝去是我们之间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
“小小姐,到了。”容若的话语,打断了我的思绪。容若原先是我母亲的陪嫁丫鬟,母亲走后,她就如母亲般陪伴在我身边。
透过掀开的车帘,我看见高高的天梯上一身着明黄的男子,我看见他一步步走下天梯,,身后是一帮太监丫鬟。
他的笑容还是如往日般和善,虽最贵为帝王,岁月还是在他的额头发间留下印记。他是我每年生辰的常任嘉宾。从南海的夜明珠,到北国的火狐皮,只要是珍贵的,他都第一时间为我送来。
“栖汐,从今天起,这里就是你的家。”他来到马车旁,我的随从们都已经跪拜一地,深埋的头颅不敢藐视天威。我坐在车里,直直的盯着他,然后灿然一笑。
这年我10岁,还不到豆蔻的年纪。
父亲在边疆征战时负伤,在回潮的途中,终于死于淮城,他和母亲相遇的地方。瞬间,整个雍容华贵的元帅府被令人窒息的白色淹没,四处飞扬的白绫告示着人去楼空的空寂。
当被人告知父亲走了的时候,我正品着皇上差人送来的从乌依山进贡来的新茶。我只是轻轻“哦”了一声,继续品我的茶,轻轻的苦涩。
“小小姐,你要是难受就哭出来吧,不要憋在心里。”容若红着眼睛关切的说。
“哦。”我放下茶杯,一个人径直逃离了她的视野。
说没有任何感觉是假的,悲伤总是有点的,但没有到心底。
我的体质偏凉,好像灵魂也是凉的。每天每时每刻,我都生活的空虚无力。别人都说我是父亲的掌上明珠,是他的心头肉,我就是要天上的月亮,他也会为我摘来。
可是,我不想要月亮,我只想要他的拥抱。是的,他从未有抱过我。
他只是远远的站在一边,如慈父般笑盈盈的守护着我长大。他不会陪我吃饭,不会手把手的教我识字,就算是我躺在病床上,他也不是守在我床边,他只会请来名医。
不知不觉,我走到严聂的屋子。他是父亲的养子。第一次见他,是在我7岁的时候。父亲带回来一个浑身散发着恶臭的男孩子,对我说,“这是严聂,会是你的哥哥。”
那时,他的脸污秽不堪,只是他的眼睛,如星辰般闪耀。坚韧,是我在他眼睛里读出的东西。
没有敲门,我就推门而进了。他显然我有预料到我的突然来袭,慌乱的低着头站在一边。“小姐。”
“父亲死了,你应该知道了吧。”
“嗯。”他的声音有些波动。
“你难过吗。”
我突然凑近他,看见了他还有些红肿的双眼。
“我以为你从来不会哭呢。”转身离开。
我讨厌严聂,讨厌他可以时时刻刻呆在父亲身边,讨厌父亲对他的躬身栽培。尽管他的日子过得很苦。关进柴房,饿个几天不给吃饭,是他的家常饭。父亲对他极其严厉。而我,总是时不时的设点小陷进招惹他,父亲默许的陪我演戏。但就是那样,他从来都不会哭。
父亲走了,他却哭了。我这个亲生女儿都没哭,他这个半路杀出的养子却哭了。
父亲走了,整个元帅府,压到了我与严聂的身上。他事事亲力亲为,而我,依旧是往日安逸生活。
不久,皇上就下旨,接我与严聂进宫。小李子塞给我皇上写给我的一张小字条,他说,他会延续父亲对我的爱,我永远都不会是孤儿,他会给我胜于帝姬的荣耀。
但严聂不愿进宫,他说,这个元帅府,需要有个人来守候。
这年,他才15岁,刚志学。
我被安排在皇上书房旁边的一个屋子,赐予了一堆的太监丫鬟和几箱子的林罗绸缎。
几乎每天,皇上都过来陪我用膳,有时还会为我说床头故事哄我入眠。有时在他的书房里,他批阅奏折,我在一旁习字。各地的贡品都是先直接送到我这。
各个嫔妃都会极力的讨好我,我的一句话,就能左右皇上在她们寝宫的去与留。各个皇子也是争先恐后的在我面前现殷情。
我以为我就是这皇宫的天。直到遇到凤宁郡主。她是当今太后的侄孙女,深得她老人家的宠爱。
那天,我和一群女官们在御花园恣意的打闹。
“我还以为是谁在这御花园这么张狂呢,原来是那个青楼妓女生出的狐狸胚子,死了爹还这么嚣张。”
整个世界一下子安静极了。不知哪里来的一阵风,吹走了我手中的丝帕,只见那雪缎虚无的飘曳,轻轻地落在池面上。
我回头看声音来源。那是一位高贵的女子。和我相仿的年纪。一袭雪缎,长长的托在地上,娇小玲珑的脸,白皙的玉肌。她的眼睛很大,浓密的睫毛。眼角有一颗泪痣,给人一种想要把她捧在掌心怜惜的感觉。
她的神情淡然,仿佛刚才那般尖酸刻薄的话语不是出自她口,或者说,是她淡然的陈述。
我一步步走进她,她显然对我出奇的安静有些慌张,但刻意的掩饰去了。
“你的脸真好看。”我对着她灿烂的笑。“你说,在上面留下五指印会不会可惜了呢。”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前,我已经狠狠地扇了下去。顿时,她那如凝脂的脸,盛开了火红的晚霞。
她恼羞成怒,但高贵的教养不容许她如我这般泼辣。
“你会为此付出代价的。”她对我冷笑着离开。
才晃过神的容若跑到我身边,着急万分。
“小小姐,这回您真的闯祸了,她可是……”
“不管她是谁,”我打算容若的话,“记住,我有皇上。”
“今天真是扫兴!”我对跪了一地的奴才们拂袖离去。
回到屋内,我就拿出镜子看自己的眼睛。眼角微微上翘,微白的眸子。怎么联想,也想不到怜惜。
突然在铜镜里看到六皇子褍泽站在我背后,眼睛直勾勾的,也不说话。
“站在人家后面也不吭声,想吓死人啊。”
褍泽才咳了几声晃了晃神。“听话你把凤宁打了,是不是真的。”
“怎么,打了她你心疼啊。心疼往我这跑干什么。”翻了个白眼,转身不理他。
“栖汐啊,她可是皇祖母最心疼的侄孙女了。这回你真的闯了大祸了,赶紧收拾东西到我那躲几天吧,等事情消停了再出来,好吗。”
我一听,火了。“都说我闯祸,不就打一巴掌吗。说实在的,我那一巴掌还没扇过瘾呢!”
“那你还要扇几巴掌不成!”
回头一看,只见一位雍容华贵的老妇人盛气凌人站在屋口。
“皇……皇祖母吉祥。”褍泽跪在地上,吓得话都说不出了,还不忘拉着我跪下。而我,却执拗着不肯下跪。
“来人,让这个野种学点教养。”
“喳。”
几个魁梧的侍卫将我牵制住,不知是谁脚下一踢,疼痛的我终于跪在了地上。我的头被粗大的手使劲的按压着,一直贴到地面。
“看着皇上的面子,哀家容忍你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你这个丫头倒是越来越不知死活了。”
“皇祖母赎罪,栖汐才刚进宫没多久,对宫里的事情还不熟悉,求皇祖母开恩。”褍泽又是几个响头。
“四皇子,你不用求这老巫婆。”我用残喘的气对褍泽说。
“放肆!掌嘴!”
我的脸被几个侍卫高高架起,一个嬷嬷拿着黑红色厚厚的打板子一步步向我逼近。我很害怕,但更不想屈服。我的指甲深深地掐进肉里。
一阵晕眩后,我红肿的脸再次沉重的摔在冰凉的地面上。我能感觉的到褍泽已经哭成了个泪人。
“小丫头骨头还是挺硬的啊。来人,继续,打到她求饶为止!”
“求皇祖母开恩,皇祖母请您开恩。”褍泽早已呜咽不成声,死死的抱着我,将我拦在他的身下。
“全给朕住手!”皇帝他天籁般的声音终于传来。
紧随着皇上的容若看到地上破败不堪的我,抱着我,泣不成声。
“哀家只是教育一下后辈,皇帝你就来了。”
“母后,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为何您要出尔反尔呢。”
“那个丫头竟然动手打了我们的凤宁。我可是把凤宁捧在手心疼都来不及。”
“母后,小孩子间打打闹闹是很正常的事。这件事,就当给朕一个面子,让它过去吧。”
“皇帝都这么说了,我还能说什么。”太后如她进来一样高贵的出去了。
我躺在床上,脸肿的老高,嘴巴动一点都会很疼。容若时不时的帮我换药。褍泽本想留下来陪我的,但被我赶回去了。我这个样子,不想被任何人看见。
我突然明白,在这个宫里,皇上不是最大的。还有太后。但是太后讨厌我,或者说是恨我。
晚些时候,严聂托人送了药酒进宫来。我一生气,把那些药酒全部砸烂在地上。容若边打扫地面边对我说,其实少爷对我很好。我转过身,不去理会。
容若继续自言自语道,少爷说,若小小姐在宫里住不惯,他在元帅府等小小姐回家。
顷刻间,我就泪眼朦胧。
我真想好好看看严聂那个脑袋瓜里都装了什么,我从来没给过他什么好脸色,他还这般待我。
不过,我不能回去。我在这里丢失尊严,当然要在这里找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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